Thursday, August 29, 2002

海子山下

(2002/8/29-31巴塘,海子山,理唐)

企巴士

    過了金沙江便是四川省了,在金沙江大橋旁邊有一個簡陋的小飯店和一個道班的園子,公路旁邊還有幾個小房子,都是些四川省的林業部和礦務部的檢查站,我問檢查站值班人員在這裡會有甚麼東西好檢查呢?才知國家為了保護西藏寶貴的山林和稀有的礦產資源,便在省界設立關卡檢查往來貨車,凡是沒有通行証者都不得通過,不知上次我在然烏坐便車的那輛東風大貨車(就是在八宿路上翻車那輛),貨卡上的木頭有沒有通行証呢?

    在大橋左右兩方各有一條公路,往北的一條通往巴塘,而往南的一條則沿金沙江而下至雲南的得榮,剛才我在西藏那邊隔江看見的貨車就是從得榮那邊過來的,我在路口還見到一座石碑,上面刻著“得巴公路”是甚麼時候通車云云,而在旁邊就聚集了大批老鄉在等車到巴塘去。

    在路邊等了一會車子,便覺得肚子餓,可能是因為還沒有吃午飯的關係,加上剛才又背著包走了近兩個小時路而消耗了不小體力,便走到小飯店吃了點東西,又怕在吃飯時錯過了便車,便一邊吃飯一邊探頭看著外邊,但是草草吃完午飯後也沒有一輛車子經過,我實在用不著慌失失的。

金沙江大橋-巴塘~企巴士

    等了個多小時,終於有兩台東風小卡車從得榮那邊過來,一眾老鄉便帶著大包小包東西的爬上車尾貨卡裡,我見車上本已坐了些客人,只怕等會客滿了又不知要等多久才有下一班車,便也不甘後人地爬上貨卡,不到一會全部人都擠上貨卡了,人貼人的站得滿滿,司機便爬上貨卡來收車費,承惠每人五塊錢。

    收完錢當然是開車出發,我想大廂上起碼站了二三十人,貨廂地上還密麻麻地放著大包小包的貨物,真是想找個立足點也不容易,行車時眾人都隨著路面的顛簸和車子一同跳動著,就像一起隨著聽不見的節拍在跳舞般。我看著眾人拼命抓著車上所有可以扶穩身子的地方,但同時又搖得東傾西倒,每當車子遇到特別凹凸的路面時,大家都因突然被拋起而大叫,感覺有點像在玩過山車般有趣,只是細想一下這裡的鄉民每天出入,都要被迫來回玩上兩趟過山車,便不會這般過癮了。

    我在車上左搖右擺時,少不免有時會失去重心碰到兩旁高及腰間的麻包袋,這時在我旁邊一位藏族大娘便哇哇大叫,叫我不要壓壞裡邊的貨物,跟著她便打開麻包袋查看,呵!原來裡邊全是一條條青色和紅色的新鮮辣椒,要是真的壓壞了說不好會弄得一屁股的辣椒醬,看來大娘一家人正要把剛收割的辣椒拉到巴塘鎮上賣錢,我暗自警戒自己千萬不要弄糟人家的生計之餘,一邊使出在香港迫巴士地鐵時訓練出來的平衡力,一定要站得穩穩陣陣的,就是失足也不要一頭裁到旁邊大包小包的辣椒裡去。

巴塘

    在貨卡裡搖了個多小時,車子沿著泥黃色的金沙江轉入一條深藍色的小河,不久便來到巴塘鎮了,下車時當然又變得滿身泥塵,便想著找到旅店後馬上找澡堂沖個熱水涼,枉我昨日還在芒康的澡堂裡洗了個干淨。

    在川藏線上越往東行的城鎮便越是繁華和“現代化”,一進入巴塘鎮竟然發現有幾棟鋼筋水泥建的高樓,剎時間高樓就有種先聲奪人的威勢,一下子便帶我回到旺角鬧市彌敦道兩旁大廈林立,回歸大城市的感覺。(其實這只不過是樓高三四層的賓館而已,因為多時未見,便足以令我大驚小怪,十足大鄉里出城般;而這些樓房都是86年巴塘發生大地震後重建的。)

    新建的賓館當然是貴的,而且又遠在小鎮的西端,不好找往東行的便車,又聽說巴塘客運站也是在鎮東端的路口處,我便沿著大街一路走到鎮中心小廣場,在對面的縣城招待所投宿,而舊地方當然是比較便宜,不過卻是比較殘破,其一是我的房門在鎖上後原來是很難打開的,每次出入真是麻煩極了。

    洗過澡後發現行李中有一雙襪子穿了個小破洞,若果現在不補好,再多穿幾天便會爛掉報廢。那麼為甚麼我不丟掉買一對新的,是因為我出門至今只有這兩雙襪子,掉了便買小見小,而國內隨街可買到的所謂防臭防細菌襪子,都是又薄又易穿,而且我見國內各同胞大叔穿著的襪子的是惡臭難當,實在不敢以腳犯臭,於是便只有找人補襪子了,正巧我見門房當值的一位藏族大姐正在補衣服,於是我便厚著臉皮拿著那雙昨天已洗干淨的穿窿襪,請她為我補好。

    她看過我的穿窿襪後,第一個反應是叫我丟了買過對新的,然後說旅館服務員是不會為客人補衣物的,當然我又有一大堆說詞,說動大姐好心幫手,剛巧招待所大門對正的小廣場有些賣麻辣串燒的攤檔,我便花幾塊錢買了幾串來酬謝大姐,順便自己也吃上幾串。

買車票

    補完襪子吃過串燒,便趁著太陽還未下山,去鎮東端的客運站買明天到理塘的車票,來到客運站時一個人也沒有,售票室內也沒有人當值,我見大堂貼著的路線圖上註明每天都有班車經理塘到雅江,便向站內大叫大嚷道要買車票,隔了好半響才有個大叔走出來,第一句便說明天的車票早已賣完了,我心想那有可能這麼快呀!

    一問才知現在適逢8月底暑假完結的上學客運高峰期(“學運潮”),不少要回省內大城市上學的學生一早便預訂了這幾天入川的車票,怪不得大叔也不在售票室內當值,因為這幾天已經無票可賣了。大叔還跟我說,若然我堅持要坐巴士,那便要多等幾天至9月初才會有車位,歷盡艱辛來到四川,仲一心以為可以安安樂樂地坐巴士,點知又話冇車位,真是有冇搞錯。

    剛從車站出來,竟然見到有一輛掛著西藏車牌的豐田62吉普車,後邊載著兩個遊客般的女孩,在公路上風馳電制地往成都方向駛過。噢!世界上怎會有人這麼有錢,可以在拉薩包車到四川去這麼富貴的呢!而又剛好給我碰見呢!看著人家順順利利的上路,好像要為我買不到巴士車票而贈慶般,真是悶了一肚子氣,才發現還有點兒肚餓。

    記起鎮西端那兩間賓館大樓下邊,有一家賣四川肥腸粉的小吃店,便走過去吃碗麻辣肥腸粉,順便到賓館的停車場內碰碰運氣找找便車,可是那裡賓館的人說整天都沒有車子從芒康過來,只是有輛昨天從西藏來的旅遊包車剛走了,我才想起西藏那邊山中陷車堵路,這裡又怎會有便車呢?

    回到旅店房間,百無聊籟地躺在床上看電視,聽到窗外旅店的停車場內持續轉來一陣陣熱烈的群狗叫聲,還叫得十分淒厲,本以為樓下有人正在屠狗,但又不可能搞這麼久吧!難道是在虐畜?又或是西藏那邊的公路又回復暢通,有車子來到招持所過夜,群狗見有客到而齊聲歡叫?若然是真我便要把握機會下去找便車了。為了確認我的推論,我便勉為其難地從床上爬起來到窗邊去,一看才知甚麼都不是,原來只是群狗嬉春而已。

解放牌大貨車

    既然沒有車子,吃過晚飯後便索性倒頭大睡,第二天早上差不多十點才起床,再探頭看看停車場,發現昨天在芒康坐的中巴車已停在園子裡,聽說是昨天半夜才來到的。

    在旅店門口旁邊的小飯店吃了早點,便走往鎮東邊找車,竟然給我在客運站旁邊一家招待所發現停了三台解放牌大卡車,奇怪是看不見往常在西藏出活的東風牌大卡車,不過好歹也是會行會走的車子,我便走進招待所裡找司機。

    司機便都是四川老鄉,說是雅江人氏,昨天才從老家拉水泥到達巴塘,等會吃過午飯便要開車回家去。司機本說車上已有其他乘客,其實是要錢的技倆,跟著便改口說還有位子,開價100大元到理塘去,但平日坐巴士到雅江也是這個價錢吧!那倒不如去搶!於是我便還價50元,那可又是底了一點,結果經過一輪討價還價後,最後說好是80元成交,司機著我趕緊把行李帶過來,說跟著便要出車了。

    我心知車費比巴士還是貴了約20元左右,可是細心一想,要是我錯過了這趟便車,又不知要等多久才會有別的便車了,而在這小鎮多待一天,每天最少便要花上40-50元的生活費,與其待在這裡無所事事,倒不如把生活費來補貼車資,計算過機會成本後(“Opportunity cost”),總計來說這趟便車還是化算的。

    我差不多跑著回去旅店,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裝和退房,再趕回去招待所那裡,那時司機們才剛開始吃飯,盡管我說剛才已吃過東西,他們還是把我拉到飯台邊硬是要我再吃點東西,吃過飯後他們還要為車子檢查和加水,早知我就不用急著跑過來,不管如何,最後我又再一次坐上大貨車的駕駛室裡,還是第一次搭上解放牌大卡車,繼續我未完的川藏線之旅。

薩迦爾王的寶山

    從巴塘到理塘大約有二百公里路程,在山路上行走一般需時六到七小時,我們從巴塘出發時已近中午,那麼經過海子山口和理塘草原時會是夜深時候,介時車外一遍漆黑甚麼也看不見。之前國王曾限我說,七月份盛夏時理塘草原上遍地都是花朵,十分漂亮云云,本想領略一下國王所說的草原風光,但我想應該會看不見了。

    車子沿著河谷前進,途上不時遇到別的貨車隊,入川後交通明顯比西藏那邊頻繁得多,差不多在接近黃昏時份,我們車隊給半路彈出來的一班人截停了,說有貨要運到雅江去,原來公路附近有一個礦場,也不知是採甚麼礦石的,採出來的礦砂就靠經過空載貨車拉走的。原本司機們替公司送貨後本要即時空車回家,但見平白有賺錢的機會送上門,那有理由錯過,而且只要先把礦砂送到貨主那裡收錢後,再回到公司報到,連油錢也省了,這倒不是無本生意嗎?

    我隨司機來到礦場入口,只見有一條爛泥車路通往深山森林裡,司機說沿著這路一直走,便是西藏傳說中薩迦爾王的故鄉,裡邊還有一座十分漂亮的神山云云,但我想神山倒不見得有,反倒是有一座礦山正在給人淘寶。

    兩輛貨車就停在路邊一堆礦砂旁,然後有些藏族的大叔和大姐過來,用鐵鏟把灰黑色的礦砂一把一把地鏟到貨卡上,司機和礦場的主管就在旁邊看著等候,結果一等便等了好幾個小時,大家便無無聊聊地在一旁吸煙和聊天,一直至差不多天黑時工人才把兩車的貨卡填滿,然後車子還要過磅和弄礦場開具的通關文件才能收工。

    我之前問過司機車子的載重量有多少,他們說應該是十二噸左右,可是現在每車都裝了十五到十六噸左右的礦砂,可不是超重嗎?司機卻說往後的山路都鋪有柏油,上坡幅度又不是太厲害,車子會比較好走,所以可以多載一點貨云云,真係佢講晒。

    可是一切手續辦妥後已很晚了,司機便決定先到公路邊的旅店吃飯和休息,明天才繼續上路。來到旅店的小餐廳,因為司機今天接到意外之貨,預見明天口袋裡會多了點錢,等會又不用開車,便都豪氣起來,點了不少酒菜來頓豐富的晚餐,於是連帶我和其他坐便車的乘客都意外地吃了頓好的。大伙人都圍在一張大圓台邊吃邊看VCD邊吹水的十分熱鬧,VCD是周潤發的一套陳年警匪片,除了我外眾人都看得十分投入,司機中還有人問我香港是不是常有警匪槍戰和黑社會劈友,當正電影裡做戲的都是真的。

    吃飽飯後眾人便上二樓房間睡覺,和我同房的還有兩個坐便車的四川老鄉,臨睡前我們聊了兩句,才知他們是年初時從農村裡出來打工的,之前在西藏那邊當修路工,可是工程差不多完結時,包工頭突然捲蓆舖跑了,工人們一塊錢的工資也拿不到,工程公司又說包工頭已拿了工程經費,往後的事情都不關他們事了。這時這兩位四川老鄉盤川用盡,孑然一身,連回家的路費也拿不出來,幸好遇上這班解放大卡車的司機幫助,答應不收分文送他們回家。

    哈!真想不到今日國內還能遇上仗義襄助的好人,原來那幾個熱中賺錢的司機也有善良的一面,不過我想這種好人好事也只跟於在這種偏遠山區民風純樸的地方才會發生吧!

雅江三多

    第二天天還未亮,司機便叫醒我們出發,可能是司機昨天賺了一筆意外之財,又或是因為要賺這筆錢而延誤了我的時間,又或是想多賺點便車路費,所以今天對我特別客氣,還問我跟不跟他們車子一路到雅江去。

    我說要到理塘轉車到雲南去,司機便說雅江也是不錯的地方, “雅江三多” 尤其出名,那麼三多是啥東西呢?就是“多雨,多魚,多女”,顧名思義,就是常下雨,多魚吃,還有多靚女云云,司機們說了一輪家鄉有多好之後,便問我去不去看靚女喎?我咁純情,又點好意思呢!

    說著說著,車子又開始爬山了,我問司機是不是正要翻過海子山,我之前在書局打書盯時得知,往日開放初期川藏線上多有車匪路霸,而四川巴塘至理塘之間的海子山匪患尤其猖獗,便問司機現在海子山是否還是盜賊如毛?那司機反應十分意外,說頗我熟悉這裡(阿叔!我自己出來旅行,之前緊係要多少做點功課先啦!),便答道現在已經沒再聽說道上有甚麼土匪了。話未說完,迎頭便來了一輛公安的黑白色小面包巡邏車,想必昔日這一帶的山賊都得金盤洗手了。

    車隊翻過了海子山後來到一處草原,不一會便駛上一條柏油路,聽說從理塘起的川藏線都已鋪了柏油,但因我沒有一直坐車走至成都,所以不知是真是假,不過若是全程跑柏油路,車隊應該不用半天便能趕在黃昏前回到雅江去。

晨曦時份的理塘草原

    車子走上柏油路不過轉了幾個彎便停下來,原來要停車加水,這時我便下車四處看看,只見密雲陰霾下草原是一片暗綠色的,不見當時國王所說開滿漫山遍野的小花。加完水回到車上,我又問司機草原甚麼季節是最漂亮?他便一副專家口吻的說大約在七月中旬至八月初的盛夏日子裡,那時草原上開滿花,真是十分漂亮啊!只是你遲來了一個月,真是可惜云云。我想正是所謂好花不常開吧!


理塘草原上~停車加水

    車隊行了不久便越開越慢,原來另一台車子的大廂歪了,大廂就像要脫離底盤般稍為側往一邊,想必是裝了太多礦砂,車子在剛才海子山彎彎曲曲的山路上左搖右擺時,把礦砂都擠往一邊,結果使超載的貨卡更加不堪負荷而移位了,不知回家後礦砂的運費夠不夠付修車費呢?


理塘草原公路上~牧民搬家

    車子翻過了海子山後還有好一段路才能到達理塘,期間我們還遇上牧民搬家,藏族牧民不論男女都騎在馬上趕著氂牛群橫越草原,全家的行李家當,帳篷被鋪等物品,都一併放在牛背上,但都有趣是他們連小孩子也是放在掛在牛背兩邊的籃子裡,我們看到一個小娃娃安穩地坐在籃子裡,只在牛群中靜靜地探頭兒四看,真是十分得意。

    我們終於在中午前來到理塘,司機就在鎮客運站旁一家“酒樓”前停車吃飯,收錢時要我付100元,不是之前說好的80元,司機大條道理地說多出來的是昨天的住宿和吃飯錢,跑川藏線的司機們都是精於計算,真係抵佢發達。付過車錢後司機問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飯才散伙,我怕不知又要夾多少飯錢,反正我下午吃得小又不喝酒,頂多是吃碗麵便夠飽,還是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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