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26, 2002

分道揚鑣

(2002/8/26-28 邦達,左貢,芒康 )

終極戰車

    因為斷橋封路關係,我和北京大叔只有再次告別四川司機大叔們,轉乘另一輛東風貨車前進。本以為可以坐四川司機的車子從然烏直達川西的新都橋,但現在還未到金沙江便要換車了,真是可惜。

    在西藏路上跑的大貨車一般都是風塵僕僕,滿身風霜的東風貨車,但今趟換乘的東風貨車卻是終極歷盡滄桑的一輛,車頭掛著的雲南車牌像要隨時掉下來似的,駕駛室的擋風玻璃不知在雲南至後藏朝聖路途那處給弄破了,司機又沒有錢更換新擋風玻璃,只有換上了一塊大木板。

    可是木板可不像玻璃般是透明的,於是他們又在司機位子前方開了個洞,再加上一塊小車車門用的玻璃應付著,有點令人懷疑司機能否看清路況,尤其等會還要跑夜路越過怒江,真是叫人擔心。

    我們從車尾爬進用帆布封得密密的大廂中,才發現左右兩邊的帆布四處都是破縫,剛好為漆黑一片的大廂中透出一點光和風,在差不多密封的車廂中好處是不用吹風吃塵,但是卻不能看到外邊的風景,就是連車子去到那裡也搞不清,好像被困在密室之中。

另結新歡

    我們在一眾的藏人乘客中找位置坐好,原來除了我和北京大叔外,今天還有另外幾名坐便車的乘客,其中一位是一名四川來的小姐,長得白白胖胖的一面福相,可能北京大叔這幾天聽夠了我的半咸淡的普通話,今天在車上偶然遇上一位能說“正宗”的漢語的女同胞,心情大佳,只顧著和那小姐聊天,還要我替他們在漆黑的車廂中拿著北京大叔的“專業形”相機拍照留念(因為要向佳人show off),看著他們兩人瞬間便打得火熱,我想他們之後一定還會有下文。

    半夜三更時我們和那四川小姐在邦達下車,車子繼續日以繼夜地趕回雲南老家去。我們三人在公路旁一列木板膠布搭建的簡陋小店內吃晚飯和投宿,店後邊有幾個給客人睡覺的小房間,床也是用木板和木箱臨時搭成的,整間旅店像是隨時能拆散搬走,正是好一間便攜旅店。我想日前被困山中所住的紅白藍民工棚的條件比這些小店還要好上多些,至少民工棚內每人都有張像樣點的鐵架床,中間還有個火爐可取暖。

    不出我所料,第二天早上起來時,那北京大叔說趕時間回北京老家,決定跟那四川小姐到昌都坐飛機到成都去。說句實話,這幾天川藏線上的生活真不好過,中間住了幾天車廂,工棚,便攜旅店和些破舊骯髒的招待所,吃的又無啖好食,不是康X傅就是統Y方便麵,有幾天還要吃民工飯,要是小點意志力和刻苦耐勞精神,這便不是旅行,而是自討苦吃了。所以艱辛旅途之中,遇上美色當前和脫困的捷徑,抵不住引誘而在中途放棄實是人之常情,何況習慣了舒適日子的城市人,為何又要漫無目的地流離浪蕩呢?

分道揚鑣

    就這樣北京大叔他們在中午便搭上一輛從左貢開住昌都的中巴走了,我就獨自留在這個兵站等車。邦達處於四周山嶺環抱的一片平坦草原之上,同時也是入藏公路的交叉路口,往西行便是我昨天出發的八宿,一路通至拉薩;往東行便是左貢,經芒康至成都的川藏南線,和至昆明的滇藏線;從邦達往北行一天左右便是藏東重鎮昌都,從昌都往東走便是川藏北線,經過德格和甘孜直至成都,西邊是經過那曲和當雄至拉薩的黑河公路。

邦達草原

    因為這裡是入藏交通必經之路,所以國家在這裡設置了一個大兵站,平日沒有部隊車隊經過時也可供旅人投宿,而旁邊也新近開設了不少個體戶經營的小飯館和旅店。雖是如此,我自早上起來一直等了好半天都沒有幾輛車子經過,而其中大都是從東邊左貢過來的,又或是從昌都出來要往八宿方向的車子,就是沒有要往東行的車子,難道我又要在路邊等上一兩天車嗎?

    等到下午時,有一輛從昌都過來邦達的東風大卡車經過,司機說車子只到前面的工地去拉東西,不會到左貢去,可是車子還未離開邦達,後軸突然發出啪一聲的巨響,原來後軸中間扭斷了,車子正好卡在路中間,兩邊剛好都是招待所,剩下的空間只夠小車駛過,哈!川藏線又給中斷了。

厚著臉皮

    正當我在發愁又要在這山卡啦中渡過一夜之際,終於從八宿來了一輛空載的東風大卡車,司機和乘客在兵站旁的飯館停車吃飯,那司機本要收我30大元才讓我坐大廂至左貢,可是這種距離一般坐車頭也是30塊錢,於是我厚著臉皮賴在飯台旁邊,說只收我25塊錢給我坐大廂(車尾貨卡)好了,好等我能省下5塊錢吃頓午飯,最後司機頂不順我死纏爛打,給我坐上車尾去。

    雖然等了老半天後終於給我找到了車子,可是還要再過一關才能順利出發,就是剛才那輛壞鬼貨車還堵在路中間,這麼大的一台大卡車又怎能通過呢?正在猶豫之際,貨車司機已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壞車旁邊的空隙一頭擠進去,當然是不夠空位駛過啦!於是司機便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左扭右扭前進後退的舞動著車子,硬是要在壞車和路邊旅店的空隙中鑽過去,車子差點便一頭撞進路旁的店子中,嚇得人家老闆在哇哇大叫。

    擾攘了一會,正當街上一眾閒人(真是奇怪,不論在西藏那裡,總會平白從地上冒出些閒人來圍觀看熱鬧),和坐在大廂上的我看著司機的進退失據時,跟著又傳來“彭!”的一聲,原來車頭是開過去了,可是兩台貨車車尾的大廂給撞在一起,司機見成功了一半便加大馬力,於是車子在一陣剌耳的金屬碰撞撕磨聲,和旅店老闆和壞車司機的叫罵聲中匆匆逃離邦達。

滑浪風帆

    成功逃離案發現場,加上今天陽光普照,藍天白雲,路上又因沒有甚麼車子而暢順得很,可想而知司機必定是心情大佳,便開足馬力在九曲十三彎的河谷公路上飛車。難為坐在車尾的我在大廂上給搖得左搖右擺,只有坐在貨廂裡的後備輪胎上,一邊用雙手抓緊大廂中間用來固定兩邊車皮的鐵鍊來穩定身體,突然自覺有點像在玩滑浪風帆般(雖然我重未玩過風帆),只是我不是在享受著海風輕拂,而是兜口兜面地吃著西藏公路的特產-塵土風揚。

    不過在好天氣時坐在開揚的車尾貨廂上有一個好處,就是能看到平日屈在車內看不見的“全天域”觀景,最適合遊山玩水愛看風景的旅行者。途中不時看到小河兩岸的青稞田邊,有些藏族老鄉趁著下午農閒之際,躺在河邊的草地上曬曬太陽,吹吹風和聊聊天,看來生活過得十分寫意舒適。

在大廂中-邦達至左貢途中

    可是路上遇到另一些人的遭遇卻是折然不同,終日勞碌,卻未能享受這分夏日午後的閒情逸致,他們就是在川藏線上修路的武警養路隊的士兵。車子每當遇上養路隊在施工的路段時都要慢駛經過,我坐在貨卡上看到在幹活的士兵大多還是滿面幼氣的小伙子,難忘他們給高原特強的紫外線曬得紅紅的臉上,因為整日的粗勞而弄得滿頭大汗的一臉倦容,還有他們回望著車上自由自在的我時,露出的那絲無奈和渴望的眼神。

豬味濃郁

    在這東風快車裡搖了幾個小時,大概在下午四五點左右便到達左貢鎮,這趟車真是快到不得了,真爽快也!

    左貢又是一個川藏線上的曲形小鎮,也是在河谷之間沿著公路兩旁蓋了些兩層高的水泥房子,公路兩端也是有些運輸車隊招待所,鎮中間都是些郵電局,鎮政府之類兼營招待所的單位,可是這幾天因為川藏線八宿段和滇藏藏芒康至德欽段交通間斷,街上只有疏疏落落的行人,也沒有見到幾輛車子經過,這小鎮在太陽下靜得有點過份。我在鎮中間一家藏人經營的招待所住下,整個二樓六七個房間就只有我一個住客,便一人獨霸一房躺在床上看電視。

    我見陽光普照,便跑到地下園子的水井打水洗臉洗衫,卻發現水喉給鎖上,要找服務員開水喉。玩水玩到黃昏時才跑到街上找吃和明天的便車,街上因為今早從昌都出發的客車和貨車到達而熱鬧起來,我在一家川味小飯館內意外地發現了我喜愛吃的青花菜(即是西蘭花,在滇北川西則叫青花菜),之前在西藏每天吃的來來去去都是大白菜和蘿白之類,今天終能換換口味了,青花菜的出現也說明這裡海拔漸低,我也越來越接近四川了。

    吃過飯便去鎮西邊的運輸招待所找車,卻發現從昌都過來的東風貨車大都早已客滿,還有坐位的卻只有兩台空載回川的運豬車,貨卡豬籠散發出來陣陣濃烈的豬味,時刻在提醒人們這是一台資深的運豬車,怪不得無人坐這車了。

    回到旅店發現多了很多藏族客人,還來了個湖北大叔同房在看電視,他說幾個月前剛在芒康開了一家汽修店,明天也是要回芒康去,大家便說好明早一起去找便車,晚上收了太陽後有點凍,加上又有點餓,我便又跑到外邊吃了幾串辣辣串燒才睡覺。

湖北同鄉會

    第二天大清早我便起床,同房的湖北老鄉好夢正甜怎麼也叫不醒,我便獨自跑到街上找車。還未到七點的小鎮在山景下還是十分清爽,但我發現早上的左貢已十分熱鬧,大清早街上的擴音機便廣播著官腔新聞和晨操音樂,而街上更有著過百的軍士在列隊步操,士兵們齊聲喊著“一,二,三...四!”,步伐一致地大力踏步前進,嘹亮的口令和沉實的步操聲,伴著沙啞的廣播在山谷中迴響著,我想每天早上鎮政府的廣播和駐軍的晨操,為左貢鎮的居民養成了早睡早起的健康習慣。

    大貨車是找不到了,但我在鎮政府的招待所園子裡找到了一台武警的BJ2040形北京吉普,剛好碰上兵大哥司機吃過早餐回來,他正要出差到芒康去接人回昌都,還答應帶我到芒康去,我說我還有個老鄉也要坐車,司機便叫我趕去拉他過來,等會便要開車了。

    於是我便跑回招待所把那剛起床,還是睡眼惺忪的湖北大叔拉出來,這時車上又多了個坐便車的大叔,司機把我們的行李都塞到車尾貨卡裡用帆布蓋好,我趁這時跑到旁邊的小店買了幾個熱熱的饅頭做早餐,跟著便離開鬧哄哄的左貢鎮出發去。

    在車上大家打打招呼,才知司機和另外兩位都是湖北老鄉,老鄉見老鄉當然少不了些家鄉話題,大都是出來了多久,老家是那個鄉縣,在這裡又是搞些甚麼營生之類的話題,跟著又發現原來他們各自的朋友當中,有好些在這一帶討生活的湖北老鄉都是大家共同認識的,於是幾個本來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便為朋友的朋友是我的朋友而拉上了丁點關係。突然間這川藏線上的小軍車便成為了一個小小的湖北同鄉會,在車內一片思鄉情意和的幽幽的鄉愁中,顯得我這個來旅行的港燦有點兒的格格不入。

送你一程

    司機先在離開左貢不遠的一個武警道班停車辦點公事,然後我們又翻過了一個山口(山口上竟然有些藏族牧民長駐,並在路邊向往來車輛兜售新鮮挖出來的冬虫草),跟著經過瀾滄江大橋,再爬上一個好像叫九十九道拐的山嶺,走了大半天土路後又再次駛上柏油路,來到了藏東邊界的芒康鎮。從這裡再往前走,東面過去便是金沙江和四川,南面經過鹽井便是雲南德欽和梅里雪山,如無意外我明天便能離開西藏了。

拉薩,成都?芒康-川藏線與滇藏線的交匯點

    大伙在入鎮路口下車時,我循例問問司機要收多少車錢,出乎意料的是司機只望了我們一眼便說不用收錢,初時大家都以為是聽錯了,因為隨著近年向錢看的大風氣下,在今天的川藏線上免費坐便車這回事早已絕跡多時了,想不到我們今天這麼好運氣。我想大概是司機看在難得碰上湖北同鄉的份上,免費送同鄉們一程,所以連帶我的車錢也免了。說實在這幾十塊錢的車費對我來說是不能節省多少旅費,但我還是十分感謝這位萍水相逢的湖北兵大哥對路上旅人的友善。

    下車後我沿著公路走進鎮內,看見路旁青稞田邊有一間用木板搭蓋的簡陋小屋,外牆上用油漆草草寫著湖北汽配便算是招牌,我記起那開汽配店的湖北大叔說過,他的店子就開在鎮外一間木屋裡。嗯!這不就是他的店子嗎?店子比今天坐的北京吉普大不了多少,真是十分的骰的小本經營,我看著這寒嗆小店,想必那湖北大叔正處於艱苦的創業期,只有希望他生意興隆,能早日衣錦還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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