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20, 2002

東風快車

(2002/8/20-22, 波密,然烏 – 扎木鎮)
海鮮價

    清晨從八一鎮出發,在山中兜兜轉轉的熬了大半日車,差不多要到下午四五點車子才從泥路走上柏油路上,我們終於到達波密鎮了,大家都為能安全抵達而舒一口氣。

    下車時我們的西藏司機大叔忽發奇想,跟我們說因為今日天氣惡劣,路險難行,從明日起要向客人收取150元的壞天氣車費,我心想明日你要收多少錢關我們何事?看來司機覺得今早只收每人100元的正常車費,不能彌補今天開車所耗費的精神和成本,但只見各人(包括我在內)都自顧忙著從車上卸下大包小包的行李,根本無人理會他在自言自語,司機見試探不成便正式宣佈要每人多付50元壞天氣附加費,結果當然是無人理他,不到一刻各人都鳥獸散去(免得過被司機拉著要錢)。做小生意當然是銀貨兌現,又或是先收錢後交貨,那有在事後才反口多要錢呢?看來這司機真是過份老實了。

    波密鎮其實是沿著川藏公路兩邊蓋了些房子,公路從東到西貫穿全鎮,鎮的北邊便是森林高山,南邊便是帕隆藏布江形成的波密湖,小鎮就在這狹長的山河中間沿著公路發展出來。不要以為這藏南深山中的小鎮人煙稀少,我們在鎮中間的廣場下車時只見街上四處都是在閒逛的藏民,街上兩邊都是些由內地人經營的小商店和飯館,數上則是招待所,使人感到這個漢藏交雜的小鎮人氣鼎盛,市容遠比冷清清的八一兵鎮熱鬧得多。

    我隨便在廣場上旁邊的一間藏人經營的樓上招待所投宿,一個房間就有四個床位,床舖和床單都是又髒又臭,正想抱怨老闆為甚麼不洗換床單時,跟著便有幾藏人入住,只見他們身上的藏袍不知有多久沒有洗過,怪不得床舖會落得如此下場,看來實是怪不得老闆的,反正我身上的衣服也是一樣的髒,便無所謂了。苦於語言不通,要不然我一定問問他們究竟因為何事,在街上四處都是人來人往的?這麼多人擠在這小鎮上在搞甚麼呢?

峰迴路轉

    為了尋根問底,我也走到街上閒逛看看,先是到街上小店上問明那裡有車站可以找車到八宿去,得知正在廣場馬路對面有個客運站,每周都有幾班長途車往來八宿和昌都,如能搭上班車我便能從容地到達藏東的交通樞紐昌都,跟著再找班車到四川的康定,或是滇藏交界的芒康,再轉車到雲南的德欽去。

    可是世上那有如此便宜的好事,在所謂的客運站裡得知,因為東行山中修路加上塌方,川藏線的交通已經中斷多日,車站內停著兩台殘舊的大巴也是因為封路而在此等運到,不知何日才能恢復營業。怪不得鎮上滿街是人,因為不少旅人都被困於此,唯有每日在街上遊蕩以打發時間。這時我不禁發愁,既然滿街上的本地人都因封路滯留,那我又怎能幸免於難呢?看來我明日也要打定輸數,要跟著他們一起在街上遊蕩渡日,早知便繼續留在八一鎮裡上網打機好了。

    不過世上總是充滿驚喜的,我一路走到鎮東邊盡頭一家專門招待貨車司機的運輸招待所,發現幾輛新疆車牌的日本進口FUSO泥頭車,司機們正在房間裡聊天和打瞌睡,見我摸上他們房間找便車都十分意外。原來他們正為工程隊拉水泥到前邊八宿的修路工地上,而前邊封路就是因為工程路開山爆石所致。從他們那裡打聽得知,從明日到後日的兩天時間內,川藏線會暫時開通以疏道交通,跟著又會因工程爆破而繼續封路好一段日子,要走的便要把握機會了。

    可惜是這隊新疆泥頭車早已坐滿乘客,他們見我孤身一人走川藏線到四川雲南去都不看好,向我大潑冷水地勸說不要犯傻走甚麼川藏線,著我明日便好打道回拉薩去坐飛機,我便回答他們我的時間多的是,大不了便徒步走過封路地段去,他們聽了我的大言不慚,只有瞪著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這傻子走出他們的房間去。

阿牛的小女友

    難得道路將有兩天回復通行,但是冇車也沒法子,為免坐失良機,我只有明天早起到街上碰碰運氣找便車。在回運輸招待所走回旅店途中,給我發現了一家電信局經營的網吧,雖然收費超貴加上速度超慢,不過在這與世隔絕的山卡啦之中已是尖端科技的新玩意了,只是網吧中除了我是在上網外,其餘的細路都是在打機,空有能足不出戶而能知天下事的高新科技而不知善用,細路你們就繼續躲在這小網吧中享受打機的樂趣吧!千萬不要和我爭奪僅有的網路頻譜。

    查看電郵時收到阿牛的訊息,說他經已從新疆烏魯木齊坐火車經過河西走廊和四川回到麗江,還在成都接了位小媚媚一起去雲南,說會在麗江等我幾天,在九月初便要回湖北老家去。哎呀阿牛哥!駛唔駛行得咁快呀嘛!我現在才走了三分一的川藏線,真不知能否趕及在八月底前到達麗江,再見這位在後藏認識的朋友,和看看他在新疆時每天和他煲長途電話粥的四川媚媚,看來我要加把勁趕路了。

    於是第二天清早我便出門找便車,先是走到鎮東端的運輸招待所等車,可是等了半句鐘都沒有貨車出發,看來司機們還沉醉在夢鄉之中,便折回鎮中間的廣場看看有沒有吉普車,可是大部份都是昨日從八一過來,正要回程的吉普車,他們果然是加了價,但是要往東行到八宿的車子就沒有幾輛,難道今天我要在波密等運到?白白浪費良機?

    在街上閒逛了個多小時,鎮上的車子差不多走光了,就在這時才有兩台開往八宿白馬鎮的北京吉普車(形號:BJ2020)姍姍來遲,長陣的一台是當地單位的,另一台較小的則是個體戶經營的,運氣好的都先擠上看來較舒適的大車先行出發去,而我和其他幾個反應較慢的旅客只有坐小車了。

廣東同鄉

    想不到除了我是遊客外,還有一對廣州來的青年男女背囊友,男的是位昂藏六呎的彪形大漢,女的卻是位五呎還差幾吋的嬌小女子,本以為他們是對情侶,但是跟他們聊了幾句,便知那大個子還是十分孩子氣,一邊在埋怨路途辛苦,但又邊向外人晒命去過西藏哪裡這裡,十分煩氣。反而那小女子一路總是充滿耐性地循循善誘著她的大伙伴,十足大家姐湊細佬去行街街般,十分溫馨。聽他們說已在波密滯留了好幾天,幸好每天都跟些本地藏民到山上玩,似是過得挺充實的。

    我們的北京吉普原本只有前後兩排共五個位子(連司機位在內),可是車尾的行李廂也加了兩個座位,而在車頂上加了個鋼架來放行李,結果車子就一併擠了七個人,那一大一小的兩個廣東人就擠在車尾,我和其他兩個男乘客就坐在中間一排,乘客大包小包的行李都堆在車頂的行李架上,超載的車子一下子便給壓得貼著地面,跟著司機也不理車輪的承軸彈簧給壓得吱吱作響,踏盡油門沿著川藏線往東進發,車子不一會便離開了小鎮的柏油路,又回到熟悉的顛簸土路上。

    就在剛離開小鎮不過一刻鐘,我們便追上剛才的長陣北京吉普車,原來那輛車子中看不中用,一出發不久便壞車拋錨了,這正是欲速則不達吧!我們車子沿著公路朔江逆流而上,不一會便越過了今早從波密出發的貨車隊,當然包括在運輸站碰到的新疆泥頭車隊。


川藏線上的塌方路段(波密-然烏)

    聽那兩個廣東人說這段帕魯藏布江好像叫做然烏河(又係度晒自己學識淵博),就和昨日八一至通麥的川藏線一樣,然烏河雪白的激流也是給夾在南北兩邊的峭壁中間往西流去,只是這段公路是貼近河面而建,雖不像先前在千尺峭壁之上無中生有地凌空開鑿出來的公路般嚇人,但是能近距離貼著凶湧的河面行車,在車內往外望時總是使人感到車子隨時都會沖進激流中,給人又是另一種可怖的危機感。

北京吉普

    可是好花不常開,好事不常在,我們的車子跑了差不多個多小時,正當大家在車困得昏昏欲欲睡之際,突然聽到後輪發出“拍”的一聲,原來廣東大個子下邊車輪的避震彈簧給壓斷,真不知是那大個子超重,還是車子本已超載加上路況不良所致。那大個子剛才在車上還說起在納木錯坐了輛北京吉普車中途拋錨的經歷,又說甚麼北[京]吉[普]=不吉[利],哈!剛說完這邊廂便壞車了,真是好事不來,壞的卻給他說中。

    車子壞了,大伙人下車後圍著司機吱吱吱喳喳地質問以後行程如何安排,總不能走回頭路回波密吧!但又不可能在路邊白等,司機叫我們先找便車到前邊的然烏鎮,再在那邊等司機在波密鎮找別的車子來繼續行程。於是大家便坐在路邊的石灘,百無聊賴地看著滾滾江水,留意著公路上可有行車的聲音,又一次體驗西藏路上在公路旁等車的日常經歷。

    首先從波密來了幾輛東風8平大貨車,各人又發揮中國人爭先恐後的民族精神,拼命往本已擠滿乘客的駕駛倉擠上去,結果本可坐3-4人的車頭都擠了6-7人,卻不知為甚麼就剩下我和司機沒能擠上車,(其實司機是在等往波密方向的車,就只有我因為手慢腳慢而沒車坐),最後我又要多等一會才找到輛往然烏的1.5噸輕卡貨車。



川藏線上的然烏河(波密-然烏)

    這輛車子是前邊川藏線修路隊的補給車,車尾大箱裡堆滿了從波密買來的大米,麵粉,蔬菜和雞蛋等補給品,駕駛倉早已坐滿人,所以我和幾個四川和西藏的民工就位在大箱的貨物上。車子沿著波密河朔流而上,走了一會前面觀景豁然開朗,車子走出峽谷中來到一個大湖旁邊,我們坐在車尾大箱上能看到平常困在車廂中看不到的360°全景觀,一邊睇風景一邊吃著車塵和西北風,一邊和民工有句沒句的聊天,一邊又要不忘抓緊車廂圍板以免在顛簸的路途中被拋出車外,真是一段難忘有趣的經歷。


 車上所見的然烏風光

    車子走進湖邊一個營地裡,工人趕忙把從鎮上拉回來的物資從貨廂卸下,還特意檢查我們剛才有沒有把雞蛋蕃茄等壓壞,幸好剛才車上有人提醒我不在坐在雞蛋上,要不然不單止要賠錢,還會弄到一褲子雞蛋黃。


然烏湖

又見彩虹

    車子卸貨後,工人們都回營地休息,我便坐到車頭位子上,車子走了一會便來到然烏鎮的郵電局招待所,招待所後邊便是修路隊的總部辦公室,就在這裡我又碰見剛才那兩個廣東人,還碰到一個從北京來的大叔,也是今天從波密坐便車來到的,他坐那輛貨車還是從拉薩運炸藥到邊境的察隅,與一滿車炸藥同走川藏線,真是加倍危險的事情。以後的十來天內,我們四人將繼繼續續地在路途之中反覆遇上。

然烏村的青稞田和佛塔

    因為今天從波密開往八宿的車大都客滿開出,我們就是賴在公路邊和然烏汽車站呆等也不是辦法,便各自到外邊遊玩。我自行走到然烏村中,沿著田間蘺芭的泥巴路四處閒蕩,只見鄉民一家大小忙著收割田中的青稞和禾桿草,田野後遠方的山嶺上已積著白雪,看來村民正積極準備以迎接將至的漫長寒冬,大梱大梱的乾草都堆在田邊的木架上,我想是過冬時餵飼牛牛之用吧。鄉民看見村裡無端端有個衣著古怪的外地人走進來漫無目的地遊蕩,都投以好奇古怪的眼光,心想大概又是一個因無車坐而被困山中的無聊遊客吧!走了一會我後頭還來了幾個好奇的小孩跟著看[熱鬧]呢!

然烏村內一瞥

    回到公路邊,回頭見到原本陽光普照的村莊上突然來了一片烏雲,還灑了一陣微雨,就在青稞田中間的佛塔頂上劃出一道彩虹,哈!這可是我第二次在西藏見到彩虹!(第一次是在新藏線上從葉城回阿里途中)。跟著回到郵電招待所時又碰到那兩個廣東人,我問他們有否見到佛塔上的彩虹,他倆人異口同聲說看到了,因為他們當時正好在佛塔那裡,咦?那麼不是正好在彩虹底下嗎?

彩虹乍現

東風快車

    第二天早上起來,大家便到鎮上公路邊找車,等了好半天才有幾輛大貨車經過,那兩個廣東人又一次發揮冇執輸精神,先行擠上一輛已坐滿的大貨車上,幾個人都蹲在司機後排床位上,要我這樣蹲著坐一日一夜的車,倒不如要了我的老命算了。跟著原來同坐北京吉普車的幾個藏人,又找了另一輛北京吉普到離開了,到下午就剩下我和那北京大叔呆在鎮上等運到,心中嘀咕著是否又要再白等一天。

    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車,在中午時來了輛從波密拉木材到成都的東風康明斯8平貨車,車上就只有四川司機倆人,聽說我和北京大叔兩人要走川藏線到四川和雲南去,真是一拍即合,因為我們正好能坐足全程,司機又不用為找乘客而麻煩,而且好是最安全和最有錢的羊祜遊客。(後來才知在波密山區出產的杉木都是出口的國際級珍貴傢俱和圍棋棋盤材料,在外國已經禁止斬伐。)

    但是再好的安排總會有些微缺憾,本來我的計劃是走川藏南線G318國道到理唐,再往南經鄉城轉至雲南的中甸和麗江,不過這車子的路線卻是走川藏北線,經昌都,德格,甘孜,新都橋,才轉回G318國道,兩條路線真是南轅北轍,不過都是殊途同歸到成都去,但是我的目的地可是雲南啊!

我坐的東風康明斯

    不過無論如何,有車坐總比在路邊等運到好,就先聽司機說的一套,先去看看德格印經院和新都橋的秋色,再折回理唐看草原,頂多是多花點時間,遲點才能到麗江見見阿牛的四川小女友。還有,看來大家都忘了昨天那個壞車司機的承諾了。

    終於可以繼續行程了!這輛東風快車上離開了然烏後不久便經過一段工地,看到迎面而來的一輛輕卡車尾上,竟然有幾個老外和其他民工一起搖來搖去的站在大廂上,看來車子是返回然烏工程隊總部去,我想那幾個老外大概正從四川「偷渡」入西藏吧!

波折重重

    走了大半天快到黃昏時,突然見到前面有一條東風大卡車組成的車龍,看來我們已追上前行的大隊了,可是大家行車速度相若,為甚麼我們滿載貨物的車子追上呢?原來前面有輛貨車拋錨了,剛好停公路上一個未完成的排水溝的便道前,公路兩邊都是青稞田,所以後面的車子就被卡著等運到,才會給姍姍來遲的我們追上。

    這時又見西藏路上一眾司機發揮群策群力的合作精神,司機們都走到前頭圍著壞車,雖然不能一湧而上擠到車頭底下修車,但都圍在一起指指點點的出意見,果然不到一會車子便修好了,大家又趕回各自的車子繼續上路。

堵車了(然烏-八宿)

    本以為可以大安旨意在車中一邊打瞌睡,一邊連夜趕路,好抓緊前面工地封路地段難得兩天的重開時間,盡快趕到前邊的八宿白馬鎮休息,那知走到半夜時前面又堵車了,司機下車打聽得知,原來前邊又有一輛大貨車陷在排水溝的便道裡動彈不得,因為外面又黑又凍,眾人對著身陷泥濘的大貨車都無法可施,最後各人只有擠在駕駛室中睡上一夜,等明天天亮才算。

    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在車裡睡覺,之前在新藏線上有幾次還睡得挺過癮,可是這晚被困山中,車外寒風颯颯,車子引擎又關掉,又要坐在駕駛席上,坐著睡又沒法使用睡袋,屈在擠迫的車子裡真是又凍又累,十分難受,真想快點找過又暖又舒服地方「平躺著」睡上他好半天,再來過自然甦醒。

    古語有云:「褔無重至,禍不單行」,本以為找到了「直通車」,剛又克服了壞車阻路,本以為往後可以一路順風,但又有誰會知道,原來今夜坐困山中之後,明天還會發生比壞車更大鑊的麻煩,大伙兒還要繼續被困山中,真是無奈萬分,波折重重,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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