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ly 28, 2002

再見阿里

(2002/7/28-31, 獅泉河鎮藍天招待所)
重臨獅泉河

想不到在新疆遊蕩了十天,又回到阿里這個邊荒小鎮,回來時還是半夜三更,下車時東風車司機問我要不要先在他長租的小平房中過上一晚,可是我已打攪了他們三天了,不好意思又要白住,所以便謝過他們的好意,又回到先前住過的藍天招待所投宿去.

走過靜悄悄的街道,這時整個獅泉河鎮正在寒冷的星空下沉睡著,跟平日白天時的喧鬧完全是兩個樣子.回到招待所時發現門口大閘關上了,於是我便向內大叫了幾聲,可是門衛好像和獅泉河鎮一樣,也沉睡在暖暖的被窩中,我等了好一會仍然沒有回應,正在發愁今晚天寒地凍,要上到那裡去睡好啊!冇理由要厚著臉皮回去找東風車司機吧!

這時招待所樓上的歌舞廳正好打烊,有幾個人客帶著小姐下來打的回府,其中一人見我在大呼小叫要開門,便醉醺醺地走過來,在大閘的小鐵閘上一推,鐵閘便打開了,原來鐵閘只是虛掩上而已,枉我剛才像白痴般在叫門,真糗!

招待所老闆娘半夜三更給我吵醒,見是我又回來感到十分驚奇,說昨天店裡也來了一個廣東人,不過他住的房間已經住滿了,所以安排我住在樓下.之前在新疆沒有碰上幾個廣東人,想不到在這邊荒小鎮竟能碰上個"同鄉",可以說上幾句廣東話,心中有點期待明天快點來臨.

千里迢迢

第二天早上起來便去看看"同鄉"是個甚麼的人,他叫做阿蒙,是從廣東過來,但卻不會說廣東話,因為他是個內省來的小伙子,先前在深圳一家外資玩具工廠打工,今年也是特意辭了工作出來旅行,一路從雲南玩到後藏來,前天剛坐了三天多的臥舖車從拉薩過來,說累得要命.

初見面時他正要去醫院看背痛,原來他幾個月前和一班朋友在川西滇北的山區中行了十多天的山,結果背脊給過重的大背囊壓傷了,本來過了幾個月已經沒有啥事,可是卻因剛才在車上顛了太久,背患又給引發出來,現在連行平路也感到痛楚難奈,本來千里迢迢來到後藏想要到神山聖湖去,現在卻功敗垂成,實在是太可惜了.為免背患惡化,醫生要他趕快回到拉薩的大醫院作詳細檢查,於是阿蒙只有坐當日下午的班車回拉薩去,大家約好雪頓節時在拉薩再見.

和我同房的還有一個山東來的老鄉,我和阿蒙擺明是來旅行,那麼阿叔來阿里是幹甚麼呢?原來大叔本是山東某縣糧食局的幹部,卻在國家農業改革的政策中被下崗了,在家鄉找不到工作,聽朋友說"西部大開發"帶來無限商機,便千里迢迢來大西北碰機會,結果發現獅泉河鎮上早已開滿了"超市","飯館",無限商機當然沒有了,還白白浪費了上千元旅費,只有窩在旅店內邊看電視,邊咒罵老江和共產黨出賣他們這些基層幹部,邊等下午坐班車回拉薩去.

送君千里

下午我出外找便車回拉薩,在峽西賓館竟然碰上之前在葉城遇過的台灣青年,他們才是剛到,現在還未適應高原反應,說話時冇氣冇力,不過精神還好,對我這無聊人的搭訕還有點反應.

後來某日下午又在鎮上一家飯館中遇上那對正在午膳的台灣男女,其中的大家姐還熱情招待我吃了半頓飯,喝了幾碗湯,於是我便過了些阿里旅行找車的經驗給他們.在這西藏之西端,第一手的旅行交通經驗資訊的價值絕對貴重過一餐山珍海味,但是卻絕對比不上旅途中萍水相逢的旅人們真心誠意的問好和關懷,這可是我和阿牛在新疆分別後,第一次有伴兒一起吃飯,雖然不過是半頓飯.

車子是找不到了,於是我便回到房間裡看了一陣子的電視,這時中央電視台正在播放一套叫"川藏線上"的電視連續劇,內容是以川藏線上的解放軍運輸部隊為主提,當然少不了中共那套宣傳偉大的黨的玩意,不過川藏線上的風光還是十分吸引的,就忘掉主題只看背景吧!

看完電視見沒事幹,便到"客運站"送阿蒙,順便問問將來幾天的班次和票價.所謂的"客運站"不過是大街上隨便找過地方,停著那台破舊的臥舖大巴而已.阿里地區有兩家不同的客運公司搞來往拉薩的班車,阿蒙這次坐的是地區客運公司,車費貴點,但車子看來也像樣點,而車子就停在鎮中心的十字路口上.大叔則貪便宜坐那"藏羚羊"客運公司的巴士,就是和那家"阿里[迎]賓館"同一老闆的巴士公司,車子當然是停在街尾的迎賓館門口.

我和阿蒙道別後,又去街尾的藏羚羊公司問車次,想不到藏羚羊的巴士還未開走,剛好可以送山東大叔一程,大叔見我"特意"前來送行,十分感動,想不到這個香港來的小伙子還挺有人情味的!

坐巴士鬥發爛渣事件

不過我在車站目睹了一件事情,便立定主意打死也不坐這家公司的臥舖車回拉薩.巴士剛走了不久,便有個背囊友般的女孩打的來到車站,原來她買了剛才的班車車票要回拉薩去,可是車子走了甚麼辦呢?她過幾天便假期結束,還要趕著回拉薩坐飛機回上海去上班呢!

女孩子遇上問題,解決的辦法當然是來招哭哭鬧鬧,招來大堆閒人(包括我)來圍觀之,結果客運公司的一個藏族老總,本來正在和朋友喝酒,也要開車趕來招呼貴客,在了解情況後,還特意把正在公路油站裡加站的巴士叫回來接她,可算是仁至義盡了.

那知小姐一見那台臥舖車,玉容一變,臉色慘白,皆因她看見那台所謂的豪華大巴,一邊車頭擋風玻璃碎裂,車頭的防撞泵把失蹤,車內早已擠滿了乘客和行李,正好是一台超載的破車,要在這台破車上顛上三天,可不是要命嗎!(這時我又再見那山東老鄉了,想不到這麼快.)於是她便問那老總這台破車要跑多少天才能回到拉薩,老總便老實地回答道一般是要三天時間的,不過早幾天下過雨,可能要多花上一天半天才能完成,即是說最少要四天時間了,於是那小姐便哇的一聲大哭出來,說現在趕不及回上海去,說客運公司賣車票時誤導了她,硬是要他們回水(退錢).我心想,這不是在"玩嘢"嗎?

所謂得些好意衰回手,阿姐可能平日在上海惡晒,來到這邊荒小鎮也要搬出她那套"文明"的道理出來,但在這山卡啦地方來說,阿姐實在是過份要求,全西藏的人都知道高原上天氣路況難測,那有一定寫包單的班車行車時間表呢?於是阿姐的"無理取鬧"把那老總惹火了,老總向她吼道:"再不上車便用車撞妳!",阿姐現在也是氣在心頭,那會怕阿叔的無聊恐嚇呢?當正阿叔冇料到,然後繼續和阿叔對罵.阿叔先前已經喝得醉醺醺,加上一直"服務態度"良好,卻招來了個無理取鬧的女子,結果氣上心頭,竟然真的跳上他那台破舊的北京Jeep,踩行油門向那小姐沖過去,真激!

最後當然沒有撞死人,就是連碰也沒有碰一下,不過可把小姐唬嚇倒地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老總見差點"搞出人命",酒也醒了大半,便趕緊開車溜了.過了一會那小姐的朋友也過來了,(開著台北京"Cherokee"越野車,車上還寫著"拉薩-神山-阿里"之類的東西,看來十分有型),正是現在國內流行"自駕遊"的那類"大款".眾朋友趕緊把小姐呵護一番,邊罵著回去後要向旅行書出版社投訴,邊趕著接載她回去了,如是者一場緊張剌激的真人Show便草草收場了.

至於全場我扮演甚麼角色?當然是路人甲乙丙啦!不過我還有幾句對白,至少那小姐差點給車子撞倒後(其實是她自己腳軟摔倒的),把小姐從地上扶起來,安慰了幾句,最重要的是叫她收口,不要再惹火運輸公司的藏族同胞,以免真的鬧出藏漢不和的血案,還有和小姐後來的朋友解說案發情況,現在想來真有點多事.

本以為如此剌激的真人Show只此一次,想不到還有另一套等著上演,真是好戲連場,目不暇給.

阿里劈友事件

話說在阿里一直找不到到拉薩的便車,白白地呆了兩三天,心中正在發愁是不是要被迫去坐臥舖車時,每日的活動又倒退回到躺在床上看電視等運到.有日下午吃過飯後又在房中看電視,忽然聽到外面園子停車場中傳來一陣喧鬧聲,便在床上往外舉頭一看,赫然看見有個藏族青年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藏刀,追著一個漢族青年追斬,那漢人揮舞著一枝桌球棒擋格著,邊檔邊向旅館這邊逃過來.

哇!真的是劈友呀!我以前在香港看那些古惑仔電影,時常看到些盛大的劈友場面,不過我本身是個"善良"的良民,從沒有真正看過劈友,想不到竟然在阿里看到.不過事情好像有點不對路,他倆不是同在這裡工作的嗎?藏人就在樓上歌舞廳唱歌,漢人則是園子的門衛,剛才才見他們在外邊一起打桌球的呀!為甚麼突然反臉開片呢?唉!為甚麼他倆正向我這邊跑過來,看來那漢人想跑到旅店找過房間躲起來,我心想千萬不要跑到我的房間中開片呀!

於是我馬上跳下床跑去鎖門,跟著便聽到門外走廊有些追趕碰撞聲,然後我房間的門鎖從外給人扭了幾下,不到一分鐘又見那兩人從旅店中跑到園子裡追逐.看來人同此心,旅店所有房客一知外面有人劈友,為免禍及無辜,殃及池魚,大家都立時把房門都上鎖了,回心一想我們眾人都幾賤格下,個個都見死不救.

和之前車撞人的鬧劇一樣,這場戲最後也是"草草收場",萬幸沒有搞出人命.那藏族小伙子追了一會,便被一伙同伴(藏人漢人都有)上前阻止,可是那漢人青年一邊給他追著,一邊嚷著殺人呀!要報公安救命呀!本來心情稍為平伏的藏人因怕被抓去見官,便又發作起來嚷著要拼命,又追著那漢人,直到眾人向他保證不再追究,他才把刀子交出來...真係冇佢收.

究竟剛才發生了甚麼事情呢?我見外面塵埃落定,便到外面找旅店的小妹"八下",原來剛才那藏人青年因為些家庭問題而在鬧情緒(好像是家人不讚成他出來唱歌而不去幹實事,e.g.放牧),一個人獨自坐在一旁飲悶酒,當然酒喝得多滿肚是水,於是半醉的藏小子便在園子內一台停著卡車後邊小便,恰巧那個被追斬的漢族青年正旅店的門衛,正好和朋友在桌球,因為職責所在,便順手提著桌球棒叫那藏人不要隨處小便,那藏人正是滿肚怨氣之時,見有人拿著枝木棒對著他呼喝,心中不爽,以前累積下來的怨氣,不論是工作上,家庭上,或是漢藏分歧上,一時間便爆發出來,連累那漢小子便無端遭殃了.

後來事情發展成怎樣子呢?過了一會,那對冤家竟然靜靜的排排坐在園子一旁,聽見那漢人青年滿腔真誠地跟那藏人青年說:"大家都是好朋友,好兄弟,遇上甚麼問題千萬要跟我們說,我們一定會為你想辦法的,不要甚麼事情都放在心裡面...",那藏人則十分感動的聽著點頭.剛才你們不是你追我斬的嗎?為甚麼現在又回復成為好朋友,好兄弟呢?這種兄弟手足之情,民族同胞之誼實在是太過熱烈激動了,我真是難以理解這裡"憨直純樸","真摰無假"的高原民風.

至於我在阿里還滯留了多久呢?過了三天的尋尋覓覓,終於給我找到了一台剛從拉薩拉貨過來的西藏天運公司的東風8平大卡車,司機是兩個四川老鄉,他們搭載我和另外一個河北來做汽配生意的年青人,還有一大堆從後藏鹽湖裝上的純鹽,在新藏北線上跑了整整三日三夜送我回到日喀則去,好開展我西藏之旅的最後一章,高原上的仲夏祭 - 拉薩雪頓節和那曲賽馬節.

阿里,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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