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25, 2002

新藏線上

(2002/7/25-7/28, 葉城, 新藏線[三十里營房; 泉水溝], 阿里)
重新上路

    本來還想和阿牛一起坐火車到敦煌,然後從甘肅入青海的格爾木,再走青藏線入藏,好趕在8月8日雪頓節前回到拉薩趁熱鬧,這樣剛好在大西北繞個大圈,算是這次旅行的一大無聊壯舉.那知打電話到格爾木的中旅社一問,才知先前西藏旅遊局說過取消入藏紙的政策,不過是跟我們開個玩笑而已,為了節省那1千多元的苛捐雜稅,我便只有走回頭路,再經新藏線入藏,然後在阿里找便車回拉薩,又要在後藏高原雪峰之下的破土路上顛沛流離,真是要命.

    下午從葉城客運站坐中巴車來到新藏線的起點 - "阿里駐葉城辦",先在公路邊的小飯館粗粗吃了頓飯,順道和其他在休息吃飯的司機塔訕找車,可是車子不是已經有客,就是車子不知甚麼時候才開出,便只有背著大包走到阿里辦裡找車去.

    阿里辦是在公路旁的一個院子,美其名是一個地方政府的聯絡辦公室,但其實是來往阿里和葉城的新藏線貨車的聚腳點,也是司機的休息旅店和貨運信息站,所以院子的空地上泊滿大貨車,差不多全都是東風康明斯卡車,院子後面還有一個澡堂,加上旅館和外面的飯舖,基本上已經滿足了司機的生活需求,可是其他購物服務娛樂等一律欠奉,正在等貨的司機就只有在旅店裡打四川麻省過日晨,一時間覺得跑新藏線的貨車司機的生活真是非常非常的枯燥無聊.

    這招待所竟然還有個服務前台,不過卻沒有人在看店,我來到時見到有五六個帶著大背囊的年青男女在席地而坐,原來他們幾人是台灣來的遊客,也是想找車入藏去的,我想在這裡守株待兔本是找車的好方法,不過有這麼多人在等車,在僧多粥小的情況下卻是麻煩,在人多恰人少的情況下於我十分不利,於是我便趁日落前先到公路邊的加油站碰碰運氣,找不到車子才回來過夜.

    結果在加油站便找到兩台滿載水泥的東風8平,司機是青海循化縣撤拉族的回族大叔,他們說加油後馬上走,一下子便給我找到車子,價錢是公價的200元,突然間覺得我的運氣又回來了.

    可是司機說他們還未吃飯,便開車回到公路旁邊一間招待所裡,叫我先在他們的包房裡睡一下,開車時才叫我出發.我想這樣也好,可以先睡一下才熬夜車,雖然上山和下山跑的都是同一條新藏線,可是車子滿載爬山遠比下山吃力得多,於是下山的車程一般只約48小時,但上山卻要多花一半時間,即是要70多小時才能從葉城翻過崑崙山爬回阿里,可以預見這70小時間,不斷的行車會是十分辛苦的旅程,不過我為了省錢那就沒有辦法了.

回鄉証萬歲

    一睡就睡了幾個小時,正在奇怪為甚麼要等這麼久時,司機便回來叫醒我出發,這時正是北京時間凌晨5點,即是新疆半夜3點多,上到車時才發現不止我一個乘客,還有一個徹拉族的阿伯,說是要到阿里找朋友,於是連同兩個司機,駕駛室內便坐了四個人,因為阿伯身材比較矮小,司機便說我腳長要坐在最右邊窗旁的助手席,正合吾意.


    車子在早上冒雨翻過了庫地大板,山上下著雨又冷又濕的特冷.跟著便來到從新疆入藏的第一個檢查站,雖然起始時司機便知我是拿回鄉証的香港人,可是卻不大放心這個不倫不類的回鄉証能否安全過關.因為早前新藏線的邊防大隊嚴令所有司機,不能再帶外國人坐便車入藏,如有抓獲,違規的司機會被重罰"幾千大元",所以我們在這裡停車休息和吃西瓜時,司機著我先行到檢查站問過清楚,然後才開車過關.說實在其實我對持回鄉証從新藏線入藏也沒有很大信心,雖然之前離藏時沒有絲毫沒有問題,但是因為大陸的政策實在是轉變如風,變幻莫測,難以觸摸,實在令人擔心.

    我一人患得患失地走到檢查站,不過當值的維族軍官只看看我的証件,再問問我的車子在那裡,便說人在車在才可過關,還說持回鄉証的都是中國人,當然能過關啦!我回去把好消息說給司機聽,跟著大家便蹲在車旁空地上吃西瓜,然後才開車過關上路.這時我心想既然是中國人就能通過這檢查站經新藏線入藏,那麼昨晚遇到的幾個台灣人,他們究竟算不算是中國人呢?能否順利入藏呢?不過無論如何,回鄉証又為我省了上千元的入藏紙費用,回鄉証萬歲!

生死之間

    傍晚時份我們在麻扎大板下的木板小飯店吃飯,因為司機都是青海回族人,所以就在回族老鄉開的飯店前停車,吃飯時又遇上另外兩台東風8平油罐車,司機也是青海徹拉族同鄉,於是吃過飯後我們四台車子便一同上路去,摸著黑沿著山谷中彎彎曲曲的公路往西藏高原緩緩進發.

    因為已經夜深,我們眾人都在座位上打瞌睡,就只有司機硬撐起精神,在漆黑一片的深夜中,靠著那兩盞車頭燈的微弱燈光照明,聚精會神地盯著前面山谷中的土路開車.就在半夜我們睡得正酣時,車子突然來個急煞車,大伙身子都向前仆,不用說都給弄醒了.在這幾秒之間,我首先是反射動作地伸直手撐著前面車頭玻璃,好使頭部不用往前撞到玻璃上去,這時我才有空往前一看,只見車頭大燈照著前面的不是公路,而是一片筆直的山壁,這時車子雖然還在急煞車,但是給燈光照得發白的山壁就已在眼前幾米之間,眼看車子便要撞上去了.

    在這時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必死無疑,雖說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一瞬之間,不過在意識中產生了死亡的覺悟和車子要撞上山壁之間,還有一秒半秒的時間,片刻之間心情出奇地沒有驚慌,我就甚麼也沒有做的坐在座椅上,(這時就算做甚麼也沒法改變將要面對的結果),就是瞪著眼看著眼前將要發生的事情,自己就像是一個旁觀者般,心情反而是一片平靜的,就像在等待著終結的來臨,明白到一切快要完結了.

    一秒半秒就在轉念之間便過去,車子"轟"一聲的便撞上山壁,不論是在開車的司機,乖客或是睡在後面休息的司機,大家都一古腦的往前仆,都撞到車頭玻璃上,跟著來的想當然是眼前一片漆黑.

最後一念

    出奇地大家都沒有撞得飛出車外,或是夾在車子和山壁之間,車頭一點損壞也沒有,除了坐在中間的回族阿伯在頭上撞出了個瘤外,大家一點損場也沒有,真是奇蹟啊!我們趕緊下車一看,原來剛才給車頭燈照得發白的山壁,只不過是山坡下一堆幾百米高的幼沙礫而已,軟軟的沙礫把剛才撞車時大半的沖力都給收去,而剛才眼前一黑,是因為車頭都撞進沙丘裡,沙石把車頭燈蓋著所故.大家下車一看都是心中一懍,要是換了做岩層石壁,來一個硬碰硬的話,大概我們都必死無疑,就算不死也會斷手斷腳,最後還是因路遙失救致死,為新藏線增添上數個孤魂野鬼.

    就在我們驚魂甫定時,後面車隊的司機都停下車趕上來"救援",可是他們看見我們沒有斷手斷腳,除了車頭大燈給撞壞之外(其實不過是電線接口鬆脫了),我們還是好端端的沒有死去,都大說神奇.原來替我們開車的司機在半夜時分打瞌睡,不能集中精神開車,在偶一失神之間,便差點把車子掉到公路左邊的深谷中,就在千鈞一髮之間,他扭盡右軚和急煞車,結果車子便轉右撞到山壁上,幸好這裡的山坡剛好是一座大沙丘,要不然我們都要去閻皇老爺處報到去,真是大吉大利,眾人都頻呼"好彩","好運氣".

    大家定過神來,便都罵司機眼"目訓"便不要開車,差點便送大伙歸西去,各人罵了幾句,便若無其事地回到車上,只是換了司機,開車到下一站停車投宿睡覺去.這時我又坐回剛才的座位上,心中便想著,人不是在死前會有迴光反照的嗎?聽說人在死前一刻,以往生活上種種重要難忘的片斷,都會瞬間在腦海中掠過,為甚麼剛才我的腦袋中就只有一片空白,竟能心情平情地"等死",真是奇怪哉?難道我真是白痴?這時我不奇然地想,要是有迴光反照,究竟我會見到些甚麼呢?甚麼東西才是我以往生活中最重要,但是一直被我忽略了,只會在死前一刻才會見到,才會懂得珍惜的呢?真想知道會是些甚麼來.

西藏高原的主人

    於是我們便在三十里營房的小旅店草草地睡了幾個鐘,早上便繼續上路,因為沿途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所以車子一路都十分費勁地往上爬,不時要在沿途河邊停車加水,有時車隊中有車子輪胎爆了而要暫停換胎,作為乘客的我也要下車幫手換胎,修車我當然不懂,不過打打水,搬搬車胎我還是會的.雖然這不過些輕量的勞動,但也累得我們氣來氣喘,這都是因為在高原上空氣稀薄,氧氣不足之故.

    不過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當我們車隊從紅柳灘翻上奇台大板的一段公路上,竟然遇上大隊正在演習操練的解放軍部隊,只見在荒原上整齊地停泊了幾十台卡車和裝甲運兵車,車輛列成了一個方陣,中間還架了幾台大炮,遠方的山頭上還佈滿了臨時挖掘的戰壕,每個戰壕中都有幾個士兵躲藏著,究竟這些士兵是如何適應高原氣候,如何能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演習,真是令我們這些給一桶水,一條輪胎便累得氣來氣喘的平民百姓們難以理解的.

    這時我們越接近界山大板,也就是越來越接近西藏了,行車時不時在見到有些野生動物,如是藏野驢,藏羚羊等連群結隊地跳躍飛奔而過,就在我們前面遠方的公路上橫過.牠們會在驚鴻一瞥之間突然地在我們眼前出現,跟著便會如流星飛逝般消失在遠方的荒原深山之中,就有如高原上的神祇幽靈般,我想牠們才是從古至今稱霸這高原雪域的主人,而不論是我們這開車經過的,還是全副武裝在演練的軍人,都不過是公路上的過客而已.

    就在沿著公路爬升之間,山上便越是雲霧連綿,天上不時還洒下幾陣雨,我有點擔心放在車頂上的背囊會進水,停車時特意爬上車頂查看.不過下雨也有好處,當車子翻過了奇台大板,就要到甜水海時,竟然看見在遠方公路上邊,出現了一道違久了的彩虹,在老遠時還看得頗清楚的,可是當車子一開到雲端下時,彩虹反而不見了,就跟一路上遇見的羚羊野驢一般的可遠觀而不可近之,都是一樣的難以親近.

界山大板

    黃昏時分車子又來到了泉水溝,也就是死人溝,司機說要在這裡停車吃晚飯和睡覺過夜,好等養好精神後在明早凌晨時分攻堅登頂,即是新藏線上的最高點 - "界山大板".

    第二天早上還未天光,我們眾人便摸黑起床出發,往山上行車一會,只見沿路都是一片白雪,原來在山下下雨,山上便來過七月飛霜,下起大雪來.在漆黑間還見到幾台企圖漏夜翻山的東風大卡車,或是死火了,或是陷在給厚厚白雪遮蓋著上水坑之中動彈不得,只見那些車上的司機蓋著大棉被擁在一起取暖,想必在這風雪飄搖的高原上過夜一定是十分難受.

    我們一路往上爬,路上兩旁都是白雪覆蓋的山丘,就在日出時一度金光照射在路旁不遠處的一座積雪的山頭上.在經過山口下的雪海子時車隊突然停下來,原來是在前面開車的司機,因為高山症發作,頭痛欲裂而不得不停車換人,這時我的司機大叔便問我有否高山反應,原來我車子的四人當中除了我是沒事外,其他人全都在鬧頭痛.

   
    這些司機說他們每次來到界山大板都會有高山反應,雖然差不多每個星期都要來回跑上一趟,可是一直至今還未能適應這裡海拔6千米的高度,反而我之前在西藏高原上待了個多月,從低海拔的新疆盆地回到界山大板上,身體竟能如平常一般,真是異數也.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界山大板,上次來到時正是深夜,我就在車上渾渾噩噩地睡著時溜過了,十分可惜,,所以這次當然是要停下車來拍照留念,因為這裡可是我能站立在大地上的最高點啊!跟著我又為司機拍了一張照片,回到拉薩時便寄到他青海的老家中,好等他能把在新藏線上的威風樣子留過紀錄,又可讓他家裡人看看他站在地球上最高的公路上的笑臉.

    翻過界山大板,只不過是完成了新藏線四分一的路程,之後我們還要在這條由一段段破土路接連而成的"國防公路"上顛簸上一整天,經過多瑪兵站,班公錯和日土,在凌晨4點多翻過了獅泉河大板後,才看見山腳下獅泉河鎮中幾點零星的燈光,跟我們便回到這座禿立於後藏阿里無人區的荒原上,正在夜幕下沉睡著的兵城裡,想不到重回這座小兵城時,我竟然有點回到老家的感覺,雖然之前在這小鎮上不過才待了好幾天而已,人的感覺本來就是十分奇怪的.
多瑪兵站外邊,草甸上正在吃草的羊
班公錯

    來到"人間"又可以好好洗過澡,休息上一天半天,好從剛完成那連續三天的顛簸旅程中恢復過來,為之後趕回拉薩過雪頓節的旅程作準備.獅泉河不過新藏線上的一個中轉站,這裡距離我的目的地,西藏首都拉薩還有一千多公里,距離雲南麗江還有好幾千公里,而我的老家香港近是遠在天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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