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8, 2002

世界之顛

(2002/6/8-6/9, 新定日, 珠峰賓館; 珠峰, 絨布寺)
五千公里

第二天一早往西邊的薩迦出發,薩迦在日喀則和拉孜之間,離開國道還有二十多公里,是一個發展落後的小鎮,還保持著中古時代的格調.不過幾百年前的薩迦,曾經是在西藏歷史裡舉足輕重的都城,在元代時薩迦寺的法王可是蒙古皇帝的帝師,法王籍著蒙古的軍力成為了西藏的實際統治者,直到元朝滅亡薩迦派王朝才被噶舉派取代.

因為薩迦寺曾是盛極一時的薩迦派的"皇城"所在,當年法王把南寺修建為一個堡壘要塞,四週有牢不可破的堅固圍牆和護城河,也因為這種城池結構,南寺在文革時期成為了軍隊屯積軍糧的貨倉而避過毀滅之災,但傳統建築的北寺卻難逃浩劫,到了今天只剩下一片廢虛.


在中尼公路上途經一條小村子,村外路邊立了一塊石碑,說是318國道從上海起點到這裡,正是5000公里之遙,我們見是有趣便下車拍照留念,這時在村口守候著的小孩見有客光臨,便叫著"Hello!Hello!"的一擁而上圍著我們,目的是討賞錢搵著數,於是我們便見識到聞名西藏高原的"Hello小孩"了.(之前薯伯伯跟我說過他在西藏踩單車時,遇上恐怖的"Hello小孩"的遭遇,這次也給我遇上了,果真是名不虛傳.)

這些"Hello小孩"在西藏公路上是隨處可見的,尤以中尼公路為甚,起因是從前路經的老外遊客都心懷博愛,見到鄉下小孩有趣可愛,便先以"Hello"招呼之,更忍不著要賞他們一點糖果和零用錢,結果久而久之這些小孩便學會了一見外地遊客,便本能反應地追著,口中大叫不知何意的"Hello!",好能討得好東西.我想那些派糖的老外本意是伸手助人,結果那些小孩卻學得一身好食懶做的討錢本領,見到遊客都當是財神,一番好意變成了伸手害人,事情的發展,可是那些來自文明世界的老外糖果叔叔所始料不及的.

薩迦vs敦煌



我們來到薩迦寺時正是午飯時候,售票員不知跑到那裡去,本來以為可以省掉入場費,打算偷偷溜進去,結果不到一會售票員便不知從那裡冒出來,追著我們買票.我和占文兄一同在寺內隨處逛逛,正殿後面有一個藏經閣,本來是不予開放的,不過正好有班藏族香客在寺內朝拜,看門的小喇嘛便讓我們跟著入內參觀.

那藏經閣內藏有自薩迦寺開寺立派時起收藏的珍貴佛經,藏量豐富是西藏之冠,是研究西藏歷史和藏傳佛教的重要經典瑰寶,故有"第二敦煌"之稱.在文革時期,薩迦寺被軍隊征用,而寺內的文物經典都被運到北京去,直到近年來送回寺內安放,物歸原主.

藏民信眾大多是目不識丁的老鄉貧農,卻因宗教信念而遠從千里前來後藏朝聖禮佛,和我等來旅遊的無聊人相比,他們的虔誠和毅力實是有意義得多.他們來到佛寺中,除了對殿內的大佛行五體投地之禮,轉經輪和燒酥油燈之外,還有種奇怪行徑,就是鑽經櫃底.因為他們相信佛經是有法力的,在這些有千百年歷史的經書下走過,可以沾一下無量佛法,保佑他們"扎西德勒"(藏語,意即"如意吉祥"),所以薩迦寺內的藏經閣是信眾必到之處.藏經閣內還有本特大的佛經,用大鐵鏈鎖在經櫃之中,來朝聖的藏民在經櫃的一個小口伸手去碰下那佛經,好沾沾那特大的佛法,好端端的佛學經典變成了大迷信的法器,不知現今還有多少人是看得懂那些古老佛經.

大殿旁邊還有一個靈塔殿,供奉了歷代法王的靈塔,殿內只有兩三個小喇嘛在看守著,主要的工作就是看管酥油燈和捐獻箱(其實信眾每人每次都只不過捐三五毛錢,不過是每見一佛像前面有捐獻箱時便投錢一次.一座佛寺內至少有上百個佛像,信眾便要捐上百次之多,所以他們都事先換了大筆的零錢才能入寺拜神的).

我和占文先和那兩個小喇嘛"扎西德勒"的招呼一番,跟著我便問他們那些佛像佛塔是那個神佛的,可是他們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本來殿內是不能拍照的,占文先是拿數碼相機出來偷拍,可是和小喇嘛混熟後,便大模施樣的拿出來拍照,還和小喇嘛拍了幾張相,再用相機的LCD顯示出來給他們看,小喇嘛看見這"即景即有"的新奇玩意,笑嘻嘻的感到好奇有趣.

回饋大地

在薩迦寺內玩到差不多,我和占文走過那經輪城門回到城池內,又碰見小田和阿姨,原來她們爬到大殿屋頂上參觀去.我們一塊回到寺外一間小飯店找司機,他正在和店主一塊喝酥油茶,我們便順便吃午飯,這些飯店除了酥油茶外,通常只供應蛋炒飯,酸辣氂牛肉麵和方便麵.我之前坐車從尼泊爾到拉薩時,已吃怕了那氂牛肉麵,所以便草草地吃碗"看師傅"方便麵了事.

吃過飯後我們便出發到新定日,在開車前小不免要小方便一下,飯店老闆便指點我們到旁邊的縣招待所裡找廁所,我和占文入到招待所內,只見圍牆四邊建了幾間粗糙的泥磚平房,卻不見有廁所,但是卻週圍傳來陣陣惡臭的廁所味,於是我往圍牆牆腳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遍地都是早已乾涸的黃白之物,一條條的橫陳地上,真是嘔心之極,原來整個招待所的地下都是廁所.藏人老鄉這種取於大地,還於大地之方便法門,真合天然之道也.

中國vs巴西

車子在下午才到達新定日的珠峰賓館,那裡是中尼公路旁一個丫叉路口和一個小村子.那丫叉路是通往珠峰登山大本營的公路,珠峰賓館距離大本營還有六十多公里的崎嶇山路,而珠峰"售票處"就在旅店前面幾公里的路邊.貴客進入珠峰登山大本營,承惠每人65元的門票,而所乘坐的汽車則每個輪子承惠100元的公路維護費,那麼四輪的越野車便要上400大元,合起來就是全國最貴的景點門票了.

來到那珠峰賓館時,初時那些職員硬是要我們入住那些貴價標間,在我們堅持下方能住進那些比較便宜的普通房,就是在籃球場旁的一列老舊平房,我們男女各占一房分睡.可是舊房子是沒有浴室的,要洗澡就要到球場另一邊的公眾浴室.因為熱水限時供應,時辰一到各人便急著去洗澡,過了不久小田和阿姨發著抖回來,說根本就沒有熱水,雖然也不至於是冰水,但是已經凍得夠受了.我是最後一個去洗澡的,水喉一開,出來的是涼透心的冰水,真是難以想像剛才小田她們是怎樣捱的,我想應該是水喉中的涼水還未放完,便繼續放了十多分鐘水,果然過了不久便有熱水出來,好好地享受一下難得的熱水淋浴.

這裡除了我們幾個是貪便宜入住外,鄰房還來了幾個廣東來的年青男女,也是明天要到珠峰上去的,我們房間中的老爺電視收不到中央台,不過他們房中電視經過一輪調較後,可以隱約看到中央台,洗過澡後便到他們房間一起看球賽直播,雖然看得不清楚,只是大伙能看到中國出戰巴西,都感到十分高興,雖然中國最後還是吞了光蛋輸了.


港式腸蛋麵

這國營旅館的餐廳和標間一樣是貴得離譜,所以我們都到外面村子的小飯館吃飯,這些公路邊的小店當然沒有啥好吃的,於是我還是要吃"看師傳",另外的還要老闆娘給我加隻雞蛋和火腿腸,那就是香港的腸蛋麵了.占文和小田她們看著我和老闆娘為了多隻雞蛋而討價還價感到十分有趣,不過他們還是堅持要吃煮出來的麵條,結果當然是不合胃口啦.

小飯店老闆娘是四川來的老鄉,她的丈夫是在西藏服役的部隊,就駐在前面不遠的魯魯檢查站.這十幾年間在西藏的大城小鎮,大街小巷以至公路邊,都多了不少漢人開設的小商店和飯館,比原先這裡的藏茶館還要多些,漢化程度越來越厲害,不少老外都抱怨,在西藏公路上都看不見藏人,只有來做生意的漢人.

吃飽飯後我們便回旅店去,這時正好是黃昏時分,夕陽照射在土黃色的山坡上,藍天白雲下的光影交錯十分好看,占文便拿著照相機來狂影之.平時在香港這些大城市,很難看到這樣層次鮮明的天地,所以在西藏就是平平無奇的原野山脈,在日光之下也成為了變幻無窮的畫布,迷倒了不少城市人.

二萬元護照

第二天一早我們便出發到珠峰去,在除中一個小村子停車休息,和喝了些酥油茶做早餐後,便繼續上路去.沿途有不少民工和重形機器在修路,司機說這是西藏政府開發大西北的一項重大工程,就是要把只能通越野車和大卡車的珠峰公路,改造成可通旅遊大巴的旅遊公路,好好開發珠峰這個寶貴的旅遊資源,可想然知是幾年之後,一車一車的大陸旅遊團可以地從拉薩來看珠峰了.

跟著司機便大發偉論,說現在政府當官的只會弄錢享樂,好大喜功亂花錢搞點無聊建設,而平民辛苦工作賺來的錢就是不夠交稅,又說他們開車一年便要交上萬元的路費牌費稅金了,結果是白養了一大票好吃懶做的官員幹部.不過開旅遊車的師傅還是會賺錢的,我說他這輛日本豐田車的進口價連關稅便要上三四十萬元了,你們還要比我這香港來的傢伙有錢呢!那司機聽了我的祝維說話十分高興,便說他賺的都是辛苦錢,不過辛苦搵來旨在食,他便剛花了二萬多塊錢辦了個人護照,說今年中要出國到港澳泰國旅遊玩樂一番,真是厲害了.

說著說著我們便來到一處山口上,前方山下是一片黃土丘陵,好像是一片摺起的土色綢緞,遠處是一片白雲,雲後便是一列雪峰,那就是喜瑪拉雅山脈的最高峰珠穆朗瑪峰了.司機帶點遺憾地說我們遲了上來,這時快到中午,雪峰都給白雲遮掩著而看不清楚了.

絨布寺馬拉松

下午我們到了珠峰腳下的絨布寺(約海拔5000米),就住在旁邊的招待所裡,過了一會那班廣東人也來到了.絨布寺是位於一條山谷之中,這時山谷兩邊都是一堆烏雲,前面遠處的珠峰正在雲霧之中,我跟占文說反正無聊,不如從絨布寺一路走到前面8公里的登山大本營(約海拔5200米),邊走邊等珠峰前的雲霧散去.小田聽了又說要跟著來,硬是拉著阿姨一起上路,我見她們興高彩烈的,便提醒她們在路上如覺辛苦,便不要勉強,千萬小心高原反應.

我和占文邊行邊玩,因為這裡海拔高,怕高原反應便慢慢走,反而小田一起步便有如火箭的急步前進,不到一會便遠遠拋離我們不見蹤影了.我們一路向珠峰走去,間中雲霧被風吹散,露出半邊山峰來,一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格調.走了半路,便見阿姨坐在前面一個小佛塔下喘著氣休息著,原來小田走得太快了,連阿姨也追不上.

阿姨說她已經累得走不動要掉頭回去,便交帶我們往前走時照顧一下小田.我們都不明白小田是在搞甚麼鬼的,我們又不是來玩高原馬拉松,走這麼快幹甚麼?我想在起步時我的好意提醒,可能在驕傲的小田心中,變了另一個意思.她可是中國的精英分子,出洋留學的高材生,可不能被這個小香港瞧不起的,才一反常態,硬是要爭過第一名到登山大本營來證明給我們看.

我們再往前走了一會,便可始下起毛毛雨來,這時頭頂上烏雲密佈,一派山雨欲來之勢,前路還有一個山坡要爬,我和占文見勢色不對,便趕緊掉頭回去,還不到一陣子,便刮起大風下起雪雨來,弄得大衣和褲子鞋襪都濕透了雪水,奇寒徹骨.可是遠在前方的小田怎樣辦呢?我們總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在山上吹風淋雨的,但是現在我們也自身難保,我們便決定先回到絨布寺去,如果小田還未回來,我們便找車子上山接她.

先前邊走邊玩十分過癮,可是在寒風雪雨中走一個小時,卻一點也不好受,幸好半路中途遇上了一輛修路工地的小卡車,司機讓我們擠進那狹小的駕駛室,只在路上顛了5分鐘,便抵上了20分鐘的步行路程了.我倆在絨布寺下車時千恩萬謝,那司機說句可以,並沒有收我們車錢,真是難得了.

書香世家的驕傲

回到旅店發現小田和阿姨都不在,這時又再遇上珠峰賓館那班廣東人,他們說見到阿姨剛才找了輛越野車出去,應是去接小田回來的,我們便放下心頭大石,現在只有等她倆回來.因為又凍又濕,我們便換了衣服,到旅店的小飯店內,坐在火爐邊取暖和烘衣服.

小飯店內擠滿了上來看珠峰的中外遊客,因為和廣東人算是同鄉,同聲同氣,便一塊聊聊天.原來他們都是在國際會計樓的大陸分行中工作,都是同行,只不過國內的會計業正在起步之際,他們的前途正在無可限量之時,而我和占文兄兩個港燦一是被炒,一是要辭職讀書去,雖是同行,但命運卻不可相提並論之.

過了好一會小田和阿姨坐車回來,原來阿姨是在中科院工作的,剛巧中科院有幾位教授在山上搞科究工作,也是住在絨布寺的,聽到阿姨遇上了難題,他們便開車到山上找小田.小田和阿姨真是書香世家,怪不得小田對著我們這兩個港燦刁民,便變得這麼驕傲了.

小田她可真是厲害,真的走到了登山大本營去,阿姨問我們走到那裡,我們回答道一見天氣不對勁,便半途而廢回來了,打算回來再找車上山找小田的.阿姨聽了我們的供詞,便轉頭對小田說:"妳真是不懂看時勢行事,明知不可行還要去硬碰,你看人家多醒目,及時撤退云云..."小田一番努力得不到阿姨賞識,還要被責難一番,而且我們小滑頭"及時撤退",還是給淋得落湯雞般,可想然之走足全程的小田變成水人了,內外都是一般的難受.

雨過天清

下了場大雨,當然會有一陣子的雨過天清,雲霧散去時可以看到日落時的珠峰,十分漂亮.在飯館內烘火取暖時,占文結識了一位德國阿伯,兩人都是用同一款的數碼相機,都是識貨之人,所以惺惺相忪十分投契.這時阿伯便叫占文一起坐車到前面看日落,原來阿伯是大豪客,獨個兒包了台越野車和請了個導遊遊西藏.占文也真夠朋友,特意叫我同去.可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珠峰乍現了幾分鐘的金頂,太陽便下山了.

第二天太陽還未出來,我們便被鬧鐘吵醒了,望出窗外只見天清氣爽,我和占文便拿著相機扑出外面,跟著太陽便出來了,又看了一遍珠峰的日照金山,比昨天黃昏的還要清楚得多.昨日我們在小飯店和其他開車的司機聊天時,他們說過珠峰一年到晚的天氣都是驟晴驟雨的,不少人千辛萬苦,排除了路途崎嶇和高山反應來到絨布寺,就是因為雲霧的關係而和珠峰緣慳一面,十分可惜.我想我們昨天雖然白費氣力亂走一趟,不過能在日落日出之際看到了這世上顛峰最漂亮的一刻,真是十分幸運,不枉此行.

這時之昨天自來到絨布寺便失蹤了的司機回來了,說可以車我們到登山大本營,對珠峰作近距離接觸.真奇怪我們昨天想找他到山上接小田回來時,他跑到那裡去呢?在大本營玩了一陣子,我們便坐車下山去,要在一天之內回到日喀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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