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25, 2002

金邊

(2002/1/25, Phnom Penh, Capitol GH)

    看完吳哥窟,下一站是柬埔寨首都金邊(Phnom Penh),從Siem Reap到金邊有三個途徑,一是坐飛機,一張單程機票就要上一百多美元,對我來說是開玩笑,二是坐公車,雖然車費只是十美元左右,不過要在大熱天時下在破土路上顛簸十多個小時,太辛苦了.

    而中庸之道則是坐快船,大家可知道Siem Reap和流經金邊的湄公河中間,有一個叫Siem Reap湖超級大湖.快船在這湖上行六個小時左右,就可到達金邊,十分舒適快捷,船票只是二十多美元,可算是最好選擇了.於是我在旅店買了船票,好等明天一天早,船公司開車到旅店門口接我到碼頭去.

    又是大清早便起來,在旁邊的Friendship GH吃過了早餐,吃飽後才想起之前在老撾湄公河坐快船的嘔吐經歷,只有希望這次的快船是條正正常常的船才好.跟著來了輛日本小房車,是十幾年前的Model了,柬埔寨的汽車多是從其他東亞國家如是南韓,香港和台灣進口的二三手車,雖然是舊車,可是對一窮二白的柬埔寨來說已是十分好的車子,至少比水牛拉車好吧!因為要接的客人太多了,於是七八個人擠上了這小房車上,沿著一條超破的土路,到了堤堰上的碼頭,因為所有快船都是在七時左右出發的,堤堰又窄,加上人多車多,竟然堵車了,這時太陽才慢慢從湖的另一邊升上來,無端白事又多看了一次日出.

    終於到我們上船了,原來是一條真正的噴射快船,真是喜出望外!因為所謂的碼頭只是在堤堰上搭了個木柵,水太淺不夠船泊過來,所以要乘客在碼頭轉搭小快艇,然後再爬上船去,要是一個不小心便會掉到水中.當然搬行李是要貴客自理,這又一次突顯出背囊的好處,要不然又要多付錢給船伕把搬行李上船去.這些小快艇跟老撾和曼谷湄南河和水上市場的都是一樣,看來泰國的小快艇可是行銷東南亞了.

    這時有一條快船要先出發,見到船上的遊客都是躺在船頂上面,既可曬太陽,又可吹"湖"風,可是十分寫意,於是我們這條船的遊客也有樣學樣.入到船倉才發現座位細小得出奇,就跟香港那些老爺雙層巴士的三人座位還要窄小些,只足夠放下我們的背囊行李,而同船的柬埔寨乘客因為身形比較細小,可以舒適地坐在座位上,怪不得我們遊客都不得不坐在船頂上去.


    開船了,離開了堤堰後,水道兩邊是一片厚厚的蘆葦叢,旁邊泊了些小船,就跟香港的避風塘一樣,這些小船都是住家艇,住著的都是越南裔的漁民,所以這些船村又叫個越南漁村.一路上漁船上的小孩見到快船經過時,都十分雀躍地向船頂上的老外遊客招手叫好"Hello!Hello!"的,搞到我們好像是高幹出巡般地受到歡迎.奇怪是孩子們每天都會見到快船經過這裡,多見不怪,有甚麼好叫?看來他們是整日困在小船上,悶得發慌,才會為見到我們而這麼高興.

    船溜了好一會才離開水道,到了大湖便開足馬力地跑.這天總共有三條快船出發,可能是一起出航比較安全吧!要知這個Siem Reap湖可真是大得不得了,出"海"後是看不見陸地的,要是其中一條船壞了也有其他船可以幫助,不至於在湖上漂流.我把隨身的小背包當作枕頭,把帽子蓋在臉上,躺在船頂上曬曬太陽吹吹風,邊聽MD,十分舒服,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過了幾個小時,船進入到了湄公河,因為河道不是筆直,而且河上擠滿了在捕漁的小船,小船們在河面上架起大漁網,於是一路河上都是密密的漁網陣,我們的船不得得慢下來.心中奇怪河中的漁網佈得這麼密集,河裡那有這麼多魚呀!

    從來我不知從那裡看了一篇文章,說柬埔寨因為戰後人口急劇增長,而原來賴以維生的稻田在戰爭中被佈滿了地雷,要上幾百年時間才可以完全清除,這樣人民只有到湄公河和Siem Reap湖捕漁為生,Siem Reap湖又變成了柬埔寨人的主糧倉,也因此導致了過度捕魚.魚穫減少了,於是漁民便用了更細密的網來網魚,最後連魚毛也拿來吃掉,打亂了魚苗的生長,結果每年的漁穫便買少見少了,漁民便用更多的時間和更細密的漁網,為求一網打盡,形成了惡性循環,所以才會有這密麻麻的漁網陣在湄公河中歡迎我們了.

    那文章還說吳哥窟帝國的神秘崩潰,可能是因為過度開墾樹林和過度捕魚,導致生態失衡,糧食短缺而亡國的,而只怕柬埔寨現在又再次走上了這幾百年前走過的滅亡之路.

    其實Siem Reap湖和柬埔寨的歷史可是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在古代既曾是吳哥窟帝國的主要糧倉,也是主要的交通要道,可是它實在是太大了,在十二世紀時柬埔寨人的死敵,居住在湄公河三角州一帶的Champa人的艦隊,悄悄地橫過了Siem Reap湖,對在湖邊的首都吳哥城發動了偷襲,大敗柬埔寨人,並把他們的首都一把火燒光了,後來過了幾年,柬埔寨人才能趕走Champa人,奪回首都,並在那時建築了偉大的吳哥窟等佛寺.不過柬埔寨帝國到了十五六世紀不知怎樣敗亡了,又因為打不過新興的暹羅人,迫不得意把首都搬到東面的金邊去,而他的死敵Champa也在同時被越南人吞併而消失了.想不到小小的東南亞湄公河流域,上至老撾,清邁,下至柬埔寨和越南,也可以出現這麼多的皇朝帝國,戰亂興衰,有人就會有事,才會有歷史和傳說流傳後世.

    下午時終於到了金邊,船就停在日本橋下的碼頭,為甚麼叫做日本橋呢?因為這條橋是戰後日本政府授助興建的.這次岸上有個正正式式的碼頭,不用駁艇,這時我看見一個日本女孩拖著一個手拉o急上岸,真不知她剛才是怎樣上船的,奇在她拉著這個o急時四平八穩,如履平地,真是厲害.

    上岸後有很多摩托車司機在拉客,一見到我便在大叫"Nija, Motorbike!",都說我不是日本人啊!十分煩氣.本來我想坐摩托到金邊最出名的Capitol GH,可以是一出碼頭便見到Capitol GH有台中巴在免費接送,於是我撇掉身邊的摩托車司機,他們又少了單生意了.

    金邊的物價可比Siem Reap那邊底些小,市面也繁盛得多,只是市內的馬路都是破爛不堪的土路,滿街塵土飛揚,街道兩旁都是些五六十年代的樓房,就好像在看"阿飛正傳"的回到過去了,只是我既不是梁朝偉,也不是劉德華.到了Capitol GH,一個二樓的單間要二塊美金,算是不過不失了,在走廊盡頭的露台看到街上,見到不遠處是中央街市,街上到處都是摩托車和人,熙來攘往的十分熱鬧,真難想像在赤柬時代這裡曾經是一座死城.

    在樓下餐廳吃過午飯,這時在路邊的摩托車司機便向我兜生意,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後,我包了一個小子的車,要到市外的Killing Field和市內的Prison S21看看.

    經過一輪沙塵滾滾的車程,到了聞名中外的Killing Field,大家可記起在八十年代有套電影叫"戰火屠城",故事是說一個西方記者在越戰後期在越南和柬埔寨的遭遇嗎?Killing Field就是因這套片子而聞名於世了.

    Killing Field是赤柬搞其神聖的共產革命,階級清洗的屠場.赤柬領袖波爾布特認為要貫徹推行共產主義,必須消除資本主義和封建文明的餘毒,國家回復到昔日簡單的農業時代才能成功,於是在75年奪權後,先推行了全國性的上山下鄉運動,把城市的人全都趕到鄉下去,因此把金邊變成了死城,其後又要再教育資產階級,開始了針對社會上層如是商人和知識分子的清洗,在國內不同地方搞了些集中營,大搞其清洗行動,就是有系統地大規模把人殺掉,結果殺了或間接害死了二百多萬人,即是全國總人口的五分一.

    在越南入侵後,單是在這個Killing Field內便起出了八千多具人頭骨,其後柬埔寨新政府在這裡建了個紀念塔,一個四五層樓高的塔中,四條支桂中間是一個大大的玻璃柜,內裡一層一層地放著那八千幾個骷髏頭,作為死者最後安息的墳墓,見證著這個繼二戰納粹德國屠殺猶太人後,近代史上最大的集體人類滅絕慘劇.

    Killing Field的空地上,舖滿著是一個個的坑洞,這些是被埋葬的死人,其軀體腐化後失去的體積,因為這些亂葬崗都埋了不少人,所以失去的空間便"積小成多",在地面上造成這些坑洞.坑洞旁邊還有幾棵"肥莊"的大樹,說是當年赤柬為了省子彈,於是捉著小孩的腳,像是揮球棒般把孩子的頭撞到樹幹上,日積月累下連樹幹中也凹了一塊.就在這塊比個足球場還要少的空地,下面擠著八千多個枉死的人,人就像是垃圾堆填區中的廢物一般堆在一塊,在所謂"祟高"的主義下,人命連垃圾也不如.

    這時是大日頭的下午,驕陽似火,靜得一點風也沒有,熱得有點透不過氣來.我站在這片空地上,看著塔中的骷髏,他們那空空的眼窩,地上那數十個坑洞,空地中央那幾棵禿突的,吸滿了人血的大樹,想著這個殺人場的往事,平日聽來好像是天荒夜譚,頂多是另一個久遠塵封的歷史小插曲,可是當我置身於此,才切身地體會到在這個"小插曲"是實實在在地發生過,雖說是大日頭,卻實在使人毛骨悚然.

    神奇的是這裡竟然還有些小孩在向遊客討錢,看樣子和吳哥窟一樣,是附近村民把孩子趕出在"幹活"的.世上竟然有些父母,可以叫自己的小孩在這殺人場上"搵食",他們不會不知這裡發生過甚麼事吧!可能是生活迫人不得以而已,看著小孩們在空地淺坑中玩捉迷藏,真是太陽底下無新事了.

    回程時又坐上那小子的摩托車尾,我心不在弦地和小子有句沒句地答話著,那小子見我"好傾",竟然無厘頭地做起扯皮條來,問我:"Sir, Do you want a girl? Do you want a fuxk?"真是吹漲!

    回到城裡,去看那"謀人寺"監獄Prison S21,這原本是一所學校,後來赤柬要搞所謂的再教育而改建成特別監獄.所謂再教育,其實是把赤柬看不順眼的無辜人們,一家大小都鎖進監獄中,經過所謂的審查教育,即是嚴刑挎打一番,打死罷就,打不死的便送進滅絕營中處置掉.死了的便拿到操場上原本是垃圾焚化爐中燒掉,一間間的課室用木板間成小小的獨立囚室,其中一些課室則改為了審問室.

    審問室現在只剩下中央的一張破鐵網床,牆上則掛著張照片,是當年越軍入城時發現監獄時拍下的.照片中見到房中那張破床上有條用對鐵手銬扣著手腳的腐屍,地板上滿是屍水,而行刑的工具,是一條彎曲了的鋼筋,到了今天還擱在房間的地上,不同的是床上已經沒有了那些死屍和惡臭,只是前來參觀的遊客沒有人敢走近那張鐵床,隔著圍欄遠遠看看,嘻嘻哈哈地拍照留念便走了.

    最後來到"學校"地下的陳列室看看,裡面展覽著當年起出的遇難者檔案和照片,不少都是法官,醫生,教授等知識分子,甚至包括了赤柬中反對波爾布特濫殺的高層,而當年負責行刑殺人和管理監獄的竟然全是給赤柬洗腦的少年,都是些十四五歲的孩子.在展館最後的部分是一張在牆上的柬埔寨地圖,這張地圖的特別之處是用在操場下亂葬崗中起出的人頭骨砌成的,正好代表了這個血流成河,慘絕人寰的赤柬年代.
人骨柬埔寨地圖

    常言道"多行不義都必自弊",還有甚麼"天譴"和"報應",可是這些話卻不適用於赤柬殺人王波爾布特身上,赤柬在78年被越共入侵後推翻,逃到西北部的邊境,由於得不到人民的支持,境況可說是岌岌可危,不過"天無絕(壞)人之路",一直是越共死仇的美國和我們偉大的祖國"中國人民共和國",為了制止越南的擴張,於是一直支持著赤柬對抗越南佔領達十多年之久,波爾布特也得以苟延殘存,得享天年,不用面對戰爭罪行法庭的審訊.

    回程到旅館途中,那小子不斷落嘴頭做其扯皮條,又說只要十美元很便宜,連中國女人和未成年的也有供應云云,跟著又說他做了幾年導遊,平時有機會便媾女遊客,甚麼日本的英國的都有個一手,而日本女仔則最易追上手...o趙完唱真無口德,我#@$%!可能是我樣衰,他以為遇上了"同道中人",而誘發他大放狗屁了.

    看著街上的人各有各忙,有在混日子的,也有在風流快活的,看來過去國家的戰亂和災難對他們來說已是過眼雲煙了,就是應付艱難的生活也夠他們受,又可能怨恨只有繼續埋藏在心裡,沒有空閒理會了,又或是根本不當作一會事.

    晚上吃過牛肉飯,回到房間睡覺,可能是今天上在船上睡了一覺的關係,躺在床上睡不著胡思亂想,想到這個國家過去有過強盛的時刻,和近幾十年的不幸,輪轉不息接踵而至的慘痛歷史,還有途中遇上的人和事,他們的無知和愚蠢,還有生活的苦困和卑微下賤,真不知這個國家民族前世做了些甚麼十惡不赦的壞事,受了些甚麼惡毒咀咒,淪落到今天如斯境地.心中越覺得沉重不快,只想快些離開這個地方,於是沒有心情找金邊粉吃,第二天一早便坐車逃亡到越南去.

    後記:就是寫這幾篇文章時,眼前恍惚又見到在殺人場上嬉戲的小孩,穿得髒髒的,臉上卻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又好像見到在吳哥窟向我咀咒"Bad Luck!"的小女孩那滿臉的仇恨和那小男孩一臉的老成.這時我心中又來了一陣子的抽搐,不知這個國家將來的命運是怎樣的呢?

    還有,柬埔寨是全亞州,甚至是全世界孌童嫖妓等色情活動最厲害的地區,光顧的多是外國遊客,因此愛滋病在當地變得十分流行,真是越窮越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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